二人推门走出密室，廊间晚风驱散屋内浓重腥气。

    公孙康携一众辽东文武静立阶下，瞥见二人衣角隐约的血色，心中了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主公，二袁后事如何处置？”

    陈宫随手将匕首交予亲兵，淡淡开口：“砍下二人首级，封装送往中原各地公示，以儆效尤。辽东户籍、兵马尽数造册上交，我留一员副将驻守襄平。”

    公孙康连连应诺，不敢有半分异议。

    身侧的甄宓默然伫立，望向天边月色，缠绕多年的心结彻底落地。

    夜风徐徐，洗尽满身血腥，也抚平了一室杀伐过后的躁动。

    阶下辽东文武尽数退去，庭院之中只剩陈宫与甄宓二人，月色清冷，落得一地安静。

    良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今日他为她兴兵千里，踏平北疆，亲手陪她斩断半生屈辱，早已情根深种，满心只想将她留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从此再无风雨，再无欺凌。

    可陈宫心思缜密，始终清醒。

    甄宓刚刚挣脱噩梦、走出阴霾，身心俱疲，满心皆是过往不堪的疮疤。

    此刻他若是开口挽留，未免太过刻意，更有趁人之危、趁虚而入的嫌疑。

    他不愿用恩情捆绑她，不愿让这份滚烫的心意，变成她新的枷锁。

    几番沉吟，陈宫压下心底汹涌的情愫，放轻语气，试探着开口，声音温和低沉，不带半分逼迫：

    “前尘已了，往后再无牵绊。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却藏尽了他所有的期许与忐忑。

    甄宓静静立在月色之下，青丝随风轻扬，眉眼干净淡然，却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卑微与怯懦。

    她何其聪慧，怎会听不懂陈宫话中深意。

    她清楚知晓，眼前这乱世雄主，待她独一无二，为她动兵、为她出头、陪她手刃仇敌，护她走出泥潭。

    可也正因如此，她愈发自卑。

    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屈辱的所有过往，所有阴暗丑陋的伤疤，尽数被他看遍、知遍。

    世人皆知她甄氏曾为袁府妇，受尽折辱，一身尘埃满身瑕疵。

    而陈宫，掌天下半壁江山，雄才大略，威名赫赫，是俯瞰乱世的无双枭雄。

    这样干净璀璨的人物，她一身泥泞伤痕，如何配得上？

    朝夕相伴，只会拖累他的声名，徒增旁人闲话。

    甄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酸涩与怅然，声音轻缓柔和，带着几分随波逐流的淡然：

    “妾身半生乱世漂浮，如无根浮萍，本就无处可去。往后走到哪，便是哪。”

    “只求寻一方安稳之地，谋一份营生，平平淡淡糊口度日便足矣。”

    她抬眸望向南方月色，轻声道出心中所想：

    “听闻江东富庶，布匹织造行业兴盛，市井安稳。我想去江东，做一桩小小买卖，隐于市井，安度余生。”

    话音落下，陈宫高悬紧绷的心弦，骤然缓缓松弛。

    江东，本就是他的地盘。

    她没有选择远走天涯、彻底消失在他视野，而是落脚在自己的治下。

    不能朝夕相伴也好，不能即刻表明心意也罢。

    只要她身在自己的疆域之内，便永远在他的庇护之下，无人再敢欺凌，无人再能伤她分毫。

    爱慕、执念、深情，皆可缓缓图之。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陈宫压下心底所有悸动，面上漾开一抹温润浅笑，温声应道：

    “如此甚好。江东安定，的确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桃源。”

    他顺势开口，体贴周全：

    “路途遥远，乱世行路多有凶险，我派一支精锐小队，沿途护送你前往江东，保你一路平安。”

    闻言，甄宓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恳切的执拗。

    “不必了。”

    甄宓微微欠身，语气轻柔却坚定：“主公已经帮妾身太多，救命、雪恨、脱难，大恩无以为报。余生已是侥幸，不敢再麻烦主公分毫。”

    “这一路，我自行便可。”

    “也好，那便依你。”

    他面上从容应允，心底却早已暗自打定主意。

    寻常流民盗匪、乱世兵祸，他绝不容许再惊扰她半分。

    待甄宓转身回房休整、准备隔日启程之后，陈宫即刻传音暗处，对着隐于夜色的暗卫沉声吩咐：

    “抽调十二名顶尖暗卫，卸去制式甲兵，乔装随行。”

    “全程隐匿跟随，不得露面惊扰，不得让她察觉分毫。”

    “沿途扫清一切凶险，护她安然抵达江东。暗中驻守，就近庇护，但凡有人敢伤她、扰她，格杀勿论。”

    夜色沉寂，暗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