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大军浩浩荡荡北上建业，路途的艰难远超孙权战前预料。

    离开娄县之后，沿途村镇再无半分故土迎主的景象。

    各地楚军正规守军不多，大多每县只驻数百戍卒，从不出城野战，尽数收拢百姓闭门守城，凭加固的城墙死守隘口要道。

    江东军想要就近征粮、借道，小股斥候刚靠近村落，各村百姓便自发集结。

    青壮年手握锄头、柴刀、粪叉等农具，成群结队守在村口要道，见江东兵靠近便掷石块、挥农具驱赶。

    妇孺在村内敲锣示警，转瞬便能聚拢百十乡民，誓死阻拦兵马进村。

    不少江东小股搜粮队伍屡屡被乡民围堵驱逐，偶有士卒强闯村落，立刻引来周边数个村落百姓联动合围，动辄数百乡民同仇敌忾。

    此番孙权举国北伐的十万大军，大半皆是这些年在川蜀、南疆招揽的青壮新兵。

    这些外地士卒从军以来，听闻的始终是同一个说法：

    自家主公孙权，乃是江东旧主、孙氏遗脉，此番养兵蓄锐、厉兵秣马，只为收复江东故土，重掌祖辈基业。

    在所有川蜀新兵的朴素认知里，

    这一趟征程，是归乡、是光复、是吊民伐罪。

    他们是追随旧主重返故土的王师，理应得到江东百姓拥戴迎接。

    可连日行军亲眼所见，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没有箪食壶浆，只有闭门敌视；

    没有父老迎主，只有全民驱逐；

    他们踏足的是孙权世代生长的江东故土，可在当地人眼里，他们就是打破太平、祸乱一方的外敌贼寇。

    行伍之间，无数川蜀新兵面色茫然，低声私语，满脑子荒诞不解。

    “听闻主公根基在江东……咱们是来帮主公收复故土的，怎么反倒像是入侵他国？”

    “这里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富足安稳，根本没人盼着孙侯归来。”

    “我们一路征粮不得、行路被逐，百姓恨我们入骨，这哪是归乡之战？”

    细碎的议论在军中层层传开，无声腐蚀着全军军心。

    江东老兵知晓这些年江东易主、陈宫施政惠民的变故，尚能理解一二。

    可远道而来、只为追随明主光复基业的新兵，彻底陷入自我怀疑。

    他们心中的正义与出师之名，在一路百姓的怒骂、驱赶、封堵之中，轰然崩塌。

    江东将士本就因娄县百姓的敌视心有郁结，面对遍地民众的排斥，明明手握兵刃，却根本无法对手无甲胄的寻常百姓痛下杀手，只能憋屈后撤。

    一路行来，大军粮草筹措屡屡碰壁，只能依靠提前调集、跨海转运的存粮硬撑。

    士卒饥困交加、军心浮动，厌战情绪悄然滋生，逃兵数量日日攀升。

    十万之师尚未抵达建业，兵力便已悄悄损耗一成有余。

    孙权坐在马车之内，听着各路将领接连递上来的坏消息，听着军中隐隐传出的消极议论，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满心收复故土、重夺祖业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沿途层层叠叠的民心壁垒，磨得只剩满心烦躁与无力，偏偏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通往汉中的大楚北伐行营之内，陈宫正对着益州舆图，和一众文武敲定进军布防细则，预备休整三日便挥师西进，进取汉中。

    快马斥候疾驰入营，跪地禀报孙权十万水师登陆吴郡、连破娄县，大军直奔建业的军情。

    陈宫捏着战报先是微微一怔，片刻过后忽而扬声失笑，指尖轻点纸面：

    “孙权坐拥南疆之地养精蓄锐数年，不好好固守根基，莫不是见我主力出征汉中，便误以为能趁虚而入，轻易拿下我的建业皇城？未免太过小觑江东数年治理的根基。”

    身侧一身甲胄的太史慈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拱手：“陛下，孙权孤注一掷举全军突袭江东，原定进取汉中的计划，怕是只能暂且搁置了。”

    陈宫缓缓颔首，将舆图卷好放下，语气从容笃定：“确实不能再继续西进。皇城遭外敌进犯，朕身为大楚之主若滞留汉中不回，天下百姓、江东万民难免心生疑虑，动摇国本。”

    他话锋一转，眼底泛起淡淡玩味：

    “不过不必火急火燎星夜回援。建业有贾诩坐镇统筹城防，城内守备完善、粮草充盈，仅凭孙权一支疲敝孤军，短时间内绝无破城可能。”

    “子义！传令三军，拔营缓缓折返江东。”

    缓步回师，尽显大楚天朝威仪，绝不被一支孤军牵着鼻子乱了阵脚。

    “遵命！”

    太史慈当即领命，立刻下去调配军马，大楚北伐大军放缓行程，徐徐调转方向，沿着官道从容东归。

    中原许昌曹府之中，曹操刚和麾下谋士敲定南下攻略益州的筹备事宜，探马送来密报：孙权举国起兵奇袭吴郡、兵锋直指建业，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