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芸舒点了点头，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泉州往西穿过几个内陆城市，最后落在疏勒的位置上。

    “这条线要掐断，但眼下不能动手。现在掐就会打草惊蛇。所以需要更多资料，互市铁器流向、凉州关隘西域商队过境情况、泉州走私案口供。三条线交叉比对，就能把中间人一个个揪出来。”

    她说到“掐断”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那条线上重重按了一下，茶水的痕迹晕开一小团，又慢慢收拢了。

    陈瑜看着桌上茶水洇开的线，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韩韬有个老部下在凉州当守备，让他把半年来西域商队过境的情况抄一份给我。关于泉州走私案的口供，用我的名义去刑部调。互市铁器明细，赵安那里有更详细的，明天叫他送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调口供的时候别走公文，走私函。走公文的话刑部那边要拖半个月，走私函三天就能到。孙阁老那边我另写信去说，你只管办事。”

    李芸舒“嗯”了一声，端起姜汤喝了一小口，从毯子里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翠儿低头添炭，什么也没看见。

    她添炭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让韩韬抄记录、赵安供数据，都是别人在做。你自己呢？”她抬眼看他。

    “我？”

    “你肩膀上旧伤，到了秋天阴雨天会发作吧？上次在城头给你理衣领的时候，摸到肩胛骨那块很硬。”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别忘了我是大夫的孙女。虽然不行医，可老伤复发的兆头我认得。”

    “没有。”

    “没有？”

    “没有。”

    李芸舒把手收回去，低头继续翻账本，明显是不信的。

    翠儿把一块新炭丢进炭盆里，一直低着头没敢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李芸舒翻了一页账本，又抬眼扫了他一下，那个眼神里写着“回去再跟你算”。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蓟州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

    城头那面绯色旗子重新张开了，猎猎作响。

    榷场的地面还很湿，摊贩们已经陆续把货物搬出来了。

    老马头的烤架又生起了火，浓烟混着泥土的气息飘出去半条街。

    他一边翻肉一边朝路过的熟人吆喝，嗓子还是那么亮，跟下了雨之前没什么两样。

    陈瑜和李芸舒一起进了榷场，赵安跟在后面。

    雨后的人少了一些，可马市还是照常开放了。

    几十匹赫连部的新马正在过秤，赫连昌也站在旁边看着。

    他昨晚也没怎么睡，条款谈完就立刻派人回部落报信，自己留在这里监督榷场的运作。

    看见陈瑜过来，他远远地用草原话喊了一声，大步迎上来，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李芸舒。

    “这位是？”

    “我的夫人。”陈瑜用草原话回答，“蓟国公府情报总管。你部落在草原上的动静，她比我先知道。”

    赫连昌微微一怔，随即抚胸行了个草原礼，又转向李芸舒补了一礼。

    他知道大乾公主是什么人，也明白“情报总管”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草原上女人管情报的事他没听说过，可想到陈瑜那句“让你看清楚”，又觉得这夫妻俩的路数，确实很像。

    他行完了礼直起身来的时候，又上下扫了李芸舒一眼，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出“情报总管”的痕迹来。

    李芸舒也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不算大，可落在赫连昌眼里分明是在说“你部落里最近走的那些马，我有数”。

    李芸舒用草原话回了一句问候，目光落在旁边的皮货摊上。

    摊主是个鬓发花白的草原老太太，正把淋湿的羊皮一张张摊开晾晒。

    她走过去，用不太熟练的草原话混着汉话问了一阵，问皮子的收购价格、销路怎么样。

    老妇人叹了口气：“以前只能卖给草原上的皮贩子，压价压得狠。现在在榷场能卖到两倍的价钱，还能卖到城里成衣铺。就是今年雨水多，皮子常被雨打湿发霉，损耗了不少。”

    老太太说着还拿起一张淋湿的羊皮抖了抖，水珠子溅在地上，浸出一小块深色。

    李芸舒听完，转头对赵安说：“赵提举，皮货区能不能搭几个临时防雨棚？用库里的油布和木料，人工从榷场维护费里支。愿意出力的摊贩也算一份。成本不高，能帮他们保住雨季的货。”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几处还湿着的摊位，“那边、那边、还有对面那几户，都是做皮货的。先可着他们来，别的慢慢补。”

    赵安想了想，点头：“公主想得周到，下午就着手安排。材料库里还有去年修粮仓时剩的油布，搭六七个棚子没问题。摊贩要是想长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