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上的光芒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透明的枝叶垂下来，像三个佝偻的老人。地上落满了凋谢的花苞，灰白色的，一片狼藉。

    念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姐，它们在回来。”

    林婉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灰潮，看着那些时而炸开的光。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暗，越来越少。

    守井人拄着那根木棍，站在她另一边。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眼睛一直盯着灰潮的方向。

    “邻去了。”他说。

    林婉晴点头。

    “我知道。”

    曦站在茶树旁，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片灰潮，看着那道突然炸开的十色光芒。

    那光里，有邻。

    她闭上眼睛。

    “三千年，”她轻声说，“够了。”

    灰潮深处，阿九被一股巨力推了出来。

    他在灰潮里翻滚，撞上什么透明的屏障，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是银花海的边缘。那三株小树就在眼前，枝叶低垂，奄奄一息。

    他挣扎着站起来，回头看。

    灰潮里，九道身影正在被推出来。阿笑，阿泪，阿风，阿慢，阿树，阿默，阿实，阿馋——一个一个，被那道十色的光芒推出来，推到银花海边。

    阿笑摔在地上，爬不起来。阿泪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阿风腿还在抖，但拼命往灰潮那边爬。阿慢慢慢地跪在地上，盯着灰潮。阿树趴着，手指扣进泥土里。阿默倒在阿九脚边，身上的光已经完全熄灭。阿实满脸是血，还在憨憨地笑。阿馋抱着空茶壶，茶壶已经碎了，碎片扎进他手里，他没有感觉。

    阿九看着它们，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邻在用命，把他们推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片灰潮。

    那道十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光里，邻的身影在燃烧。

    他回头，朝银花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见了曦。

    曦站在茶树旁，看着他。

    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样温。

    邻也笑了。

    然后，他化作一道光，彻底炸开。

    灰潮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那枚眼睛惨叫一声，灰潮四散，无数线虫化作灰烬。

    光芒散去后，灰潮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点极淡的光，从灰潮深处飘出来，飘向银花海，飘向那三株小树，飘向曦。

    那点光落在曦掌心。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温。

    曦低头看着它，看着光里那张疲惫的脸。

    “我等到了。”她说。

    光里的脸笑了笑，然后缓缓消散。

    银花海边，林婉晴终于动了。

    她朝那片灰潮跑去。

    念没有拦她。守井人没有拦她。曦没有拦她。

    她跑过那三株小树，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魂，跑到灰潮边缘。

    灰潮正在退去。

    那枚眼睛悬浮在远处，看着她，看着那些魂，看着这片狼藉的银花海。

    它开口，声音沙哑：

    “十颗心，烧了一颗。”

    “还剩九颗。”

    “下次，我再来。”

    它转身，消失在灰潮深处。

    林婉晴站在灰潮边缘，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身后，传来阿九的声音。

    “姐……”

    她回头。

    阿九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满脸是泪。但他还在笑，痞里痞气地笑。

    “我们……回来了……”

    林婉晴走过去，蹲下，抱住他。

    阿九在她怀里发抖。

    “邻……邻没了……”

    林婉晴抱着他，抱得很紧。

    “我知道。”

    “他……他推我们出来……他自己……”

    “我知道。”

    阿九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她，发抖，流泪，像一个小孩子。

    身后，其他八个魂慢慢爬过来，围在他们身边。

    阿笑不笑了。阿泪终于又哭了。阿风不抖了，他只是躺着，看着天。阿慢慢慢地跪着，低着头。阿树趴在地上，手指还抠在土里。阿默身上没有光，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阿九。阿实憨憨的笑没有了，他只是躺着，大口喘气。阿馋的茶壶碎了，他抱着碎片，发呆。

    林婉晴抱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