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在灶前忙活着，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锅里水都快烧干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又添了一瓢凉水。

    三个孩子从外头玩了回来，大毛仰着脑袋问：“妈，你不是说干爹今儿要来的吗？怎么还没来？”

    “应该是有事耽搁了吧。今儿支粮的日子，事儿多着呢。”梁拉娣耐着性子回了一句，手上的擀面杖却没停。

    三个孩子听了，齐齐转过身去，并排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楼道口张望。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大毛忍不住走到走廊上，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瞧。二毛和三毛也跟了出来，个子太小，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栏杆上沿，急得直蹦跶。

    “我下去守着。”二毛等不及了，撒腿就往楼下跑。

    “我也要去。”三毛紧跟在后头，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大毛迟疑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带着二弟三弟下楼等干爹去了。”

    “诶，去吧，别跑快了，瞧着点车。”梁拉娣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等大毛也跑了，梁拉娣搁下擀面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她心里有些发闷，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今儿是李阳第二回给她送粮，虽说她信他不是那号言而无信的人，可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他才二十二三岁，性子稳不稳当，还得靠日子来验。万一他哪天把自己撂下了，她一个人拖着四个娃，这日子可怎么往下捱。

    正胡思乱想着，楼下猛地传来三个孩子欢呼雀跃的笑声，又尖又脆，在黑夜里格外响亮。梁拉娣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下落了地，脸上的阴云眨眼间散了个干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不一会儿，李阳就在三个孩子的簇拥下上了楼。大毛走在前头，一脸的骄傲，二毛和三毛一人一边拽着李阳的衣角，嘴里干爹干爹地叫个不停。李阳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面口袋和一个网兜——布袋里装着三十斤棒子面，还塞了两斤白面；网兜里一截肥得流油的五花肉赫然在目。这年岁有钱有票也割不着猪肉，连猪肉罐头都得排着队抢。这一斤肉榨了油，加上之前送的那截还没吃完，一个月都不短油水了。

    “来啦？今儿忙坏了吧？”梁拉娣迎上前去，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李阳笑着说不打紧，又问还在做饭？梁拉娣点头说想着他要来，特地多备了些。李阳往灶台上一打量，哟了一声：“今儿擀饺子呢？”

    “是啊，白菜馅儿的，就等你这猪肉熬油渣了。”梁拉娣展颜一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

    李阳让她快忙，自己去看秀儿。说来也怪，这丫头怕生人，却从不怕他，一见他便咯咯直笑，伸出两只小手要他抱。李阳把她捞起来托在臂弯里，小丫头嘴里吐着泡泡，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被他颠了两下便笑得更欢了。大毛二毛三毛围在旁边，唧唧喳喳说着他们的小人国趣事，不大的屋子里满是孩子的嬉笑声和灶上飘来的油香。

    快八点时，一大盆水饺端上了桌。梁拉娣先给李阳盛了满满一碗，又挨个给孩子们盛上，最后才轮到自己。李阳端起碗拨了些回盆里，笑着说让孩子们多吃，正抽条子呢。梁拉娣抿嘴一笑也不劝。大毛凑到李阳跟前，小声嘀咕说他和二毛省着吃，让三毛多吃点。李阳哈哈大笑，欣慰地在大毛脑袋上揉了一把。

    吃完饭，梁拉娣收碗时拿眼瞟了李阳一下，压低了嗓子问今晚走不走。李阳嘴角带笑，缓缓摇了摇头。梁拉娣抿着嘴轻轻点头，手上收拾的动作立时快了几分，碗筷碰得叮当响。

    大毛端了洗脚水过来，李阳回头看了梁拉娣一眼，她微微点头。李阳冲她笑了笑，回头夸了大毛几句。等几个孩子都睡踏实了，梁拉娣轻手轻脚掩了房门，走到李阳身边坐下，把脸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声音压得极低：“孩子们都睡着了。”

    李阳心头一热，伸手便去揽她的腰。梁拉娣的身子又软又韧，隔着薄薄的秋衣能觉出底下的体温正一寸一寸往上攀。他的嘴唇刚贴上她的脖颈——忽然两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劲——你是不是……”李阳抬起头，愣了一瞬。

    梁拉娣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红晕立时被懊恼盖了过去，咬着嘴唇低低骂了自己一句，郁闷得不行。

    李阳靠在床头点了根烟，梁拉娣收拾利索后坐回床沿上，满脸歉意。李阳挥挥手说身子要紧，来日方长。梁拉娣靠进他怀里，说过几天好了请一天假好好补偿他。正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两口子吵架的动静，嗓门越来越高。

    李阳问这是怎么了，梁拉娣说楼下是从重工机械厂借调来的技术员，带着老婆孩子一道来的，两口子以前挺恩爱，最近不知怎么见天吵。那技术员的老婆还是大毛的小学老师。

    李阳听了几句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两口子吵架就是这样，为了一件事能扯出十件八件来。他本就燥得慌，这一闹更呆不住了，便起身告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