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李阳推门进去，一眼就瞅见了老熟人。

    “黄主任，哟，老郑也在啊。”他笑着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给两人各递了一根。黄主任起身让座，说老郑今儿是送实习医生下来的。郑科长接过烟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瞟了一眼烟上的牌子，笑着打趣说这是行情见长啊，都抽上大前门了。黄主任凑过去压低了嗓子，说李阳前不久还搞到过特供。郑科长立刻把脸一板，佯装不满地抱怨起来。

    李阳没等他说完便白了两人一眼，说你们这些当医生的成天抽好烟，也没见分过他一根。郑科长连忙辩解这是造谣污蔑，谁说他们天天有华子抽。李阳往他白大褂口袋上瞟了一眼，笑着说还用别人说吗，他兜里现在就不止一包，老老实实交出来接受群众批判。郑科长转头瞪了黄主任一眼，黄主任双手一摊说他可没通风报信，是李阳自己猴精，一诈就把老底诈出来了。

    “老郑，别磨叽了，我只要一包，多的不要。”李阳伸出手。

    “我也只要一包。”黄主任也把手伸了过去。

    郑科长嘴里嘟哝着出来带个队容易吗，好处全叫你们俩分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两包华子，一人一包分了过去。李阳把烟揣进兜里，冲黄主任眨了眨眼。黄主任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说笑了一阵，黄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点了点李阳：“你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阳点了点头，抬起下巴往门口方向指了指。门口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低着头翻病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收回目光，笑着说听说你们医务室来了个仙女，被傻柱那狗东西吹上了天，所以过来亲眼瞧瞧。

    丁秋楠打从李阳推门进来时就注意到他了。她坐在门口头一个位置，进出的人全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想不注意都难。这个人和那些一大早就跑来医务室探头探脑的年轻人不太一样——既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来请病假的，更没往她跟前凑，径直就奔着黄主任和郑科长去了，三个人显然熟得很。他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熨得妥妥帖帖，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倒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一面翻着病历，一面留了半只耳朵听他们闲聊，想从话缝里捕捉些关于实习安排的消息。

    然后她就听见李阳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她是仙女。

    丁秋楠手里的病历纸轻轻抖了一下，耳朵根子刷地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耳垂一路往下蔓延，连白大褂领口里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使劲绷着脸，眼睛死盯着面前的病历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人怎么这样——哪有大庭广众之下拿这种话当面夸人的，而且是在领导面前，正经得跟汇报工作似的，叫人想恼都找不着由头。

    黄主任拿手指遥遥点了李阳两下，叹了口气说这小子从来没个正形，又说要是他真有心，倒是可以趁小丁同志还在厂里这段时间互相认识一下。郑科长在一旁连连摆手，说还是别了，这小子群众基础是好，可搞对象这事上就是个糊涂蛋。上个月他爱人给李阳介绍了个护士，介绍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姑娘温柔大方，长相也不差，结果头一回见面李阳就要人家女同志请他吃饭。

    黄主任瞪大了眼，扭头盯着李阳，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事真是他干出来的？李阳干咳了一声，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不自在的红晕，说那什么，是人家姑娘主动要请的。

    郑科长一拍桌子，瞪圆了眼，说他都调查清楚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明明是李阳饭吃到一半借口上茅房直接跑路了，把人家姑娘一个人撂在国营饭店里结账，害得那姑娘翻遍了口袋也凑不够钱和票，最后被饭店扣住不让走，闹了好大一场风波。黄主任听完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说他认识李阳这么些年，还真不知道有这事。李阳皱了皱眉，反问郑科长确定真了解清楚了？

    黄主任按住郑科长的胳膊，转头问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李阳这才把前因后果摊开了。他说那回是给嫂嫂面子才去赴约的，嫂嫂说姑娘十八岁，见上面才发现对方比他大三岁，二十五六了。岁数倒在其次，关键是见面那天对方带了六七个表姐表妹来，哗啦啦坐了一桌。要是长辈跟来把关也就罢了，可带一帮姐妹来闹闹嚷嚷的，态度就不对。哪有这样相亲的？这不是明摆着把他当冤大头宰吗。所以见面之后正事一句没谈，对方先点了七八个菜。

    “我一看这阵仗不对，也赶紧加了好几个菜，总不能光让她们点。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这人品不行，实在懒得再坐下去了，才半道走的。”李阳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话刚落地，门口办公桌那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是使劲忍了却没忍住。丁秋楠把脸埋进病历本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黄主任和郑科长也绷不住了，郑科长拿手指着李阳笑得直咳嗽，说这小子也太缺德了，把人家姑娘坑得不轻。

    黄主任擦了擦眼角，正色道这事要真是这样，对方就是没安好心，李阳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