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板寸头男生。

    那种平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人，在面对一只初生牛犊的挑衅时所展现出的从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土皇帝般的权威说道：

    “凭什么？就凭这个村里，我说了算。”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那一眼，象一把无形的刻刀，将那张年轻而冲动的面孔，一笔一画地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他在心里给这个年轻人打上了一个标签——刺头。

    而这种刺头，他见得太多了。

    每一个村子里面刚来的知青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服管教的。

    而他处理这种刺头的经验丰富得很——先让他蹦跶几天，等他蹦跶够了，再找个由头，杀鸡儆猴。

    刘笑安、陆怀远和温志平三人提着行李，走进了分配给他们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墙壁是用土坯垒成的，没有刷石灰，裸露着土黄色的原色，有些地方还留着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大通铺，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面铺着一张半旧的草席。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柜子，连一个挂衣服的钉子都没有。

    刘笑安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到近乎原始的屋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乒台球乓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男生大嗓门的抱怨和咒骂说道：

    “这都是什么破地方？这能住人吗？这比我家猪圈还破！是人待的地方吗？”

    听声音，正是那个板寸头男生。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

    “就是啊，连张象样的床都没有，这稻草睡一夜不得浑身起疹子？”

    抱怨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隔着薄薄的土墙，清淅地传到这边屋里来。

    几个人刚把行李勉强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朝屋里喊道：

    “知青同志们，收拾好了没有？

    村长说了，请大家到村口的广场上去，村里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大家都过去吧。”

    村口的广场其实算不上什么广场，就是村口老槐树下一片被踩实的泥土地，大约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

    村里男女老少来了几十号人，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抱着骼膊站在一旁，都用一种好奇而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这十个新来的城里娃。

    村长站在人群中央，先是进行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欢迎致辞，大意是欢迎知识青年来到小刘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贡献力量之类的官话套话。

    说完这些场面话之后，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开始强调纪律说道：

    “既然来到了小刘村，就要遵守小刘村的规矩。

    下乡接受再教育，不是来享福的，是来锻炼的，是来改造思想的。

    从明天开始，你们将正式编入生产队的劳动串行，一切行动听从生产队长的安排。

    按时出工，按时收工，不许偷懒耍滑，不许无故旷工。

    工分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都听明白了没有？”

    欢迎仪式结束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村里的路灯稀疏，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电线杆上摇曳，勉强照亮了坑洼不平的村道。

    十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各自的住处，但谁也没有睡意。

    刘笑安那间屋子里，陆怀远和温志平坐在通铺的边缘，脸色都不太好看。

    隔壁那间屋子里的抱怨声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隐约可闻。

    陆怀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往草席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说道：

    “我还以为到了这边，好歹能有个过渡期，适应适应。

    没想到明天就要下地干活了，还要挣工分……

    我长这么大，连锄头都没摸过。”

    温志平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镜，语气也有些发虚说道：

    “我倒是参加过学校的学农活动，去过郊区农场一次，干过一天活……

    回来之后腰酸背痛了一个礼拜。

    这要是天天干，我怕是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