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听到公公的喊声，心里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缴费单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赶紧从缴费窗口那边跑过来。

    走廊里已经有两三个病人和家属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她跑到病房门口，伸手去拉公公的胳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爸，没有的事，我就是想带孩子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咱镇上的卫生院条件有限，万一再烧起来怎么办。我当妈的还能害他吗。”

    公公把身子往门框上一横，一只手撑著这边的门框，另一只手撑著那边的门框，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什么大城市，不就是发烧吗，又不是什么看不好的大病，在这看不一样吗？

    昨天打了针不就退烧了？

    不行，孩子不能带走。

    你张婶带了他这么久，没出过什么大事，你带走了他谁管？

    你上班的时候把他锁屋里？”

    陈然站在门口，嘴唇抖了一下，“爸，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是他妈，我还能亏待他吗。在省城有幼儿园，有医院，条件比咱镇上强多了。我白天上班可以送他去托儿所，晚上下班再接回来。”

    公公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眼睛看着走廊墙上那块掉了漆的消防栓，

    “什么托儿所，你才挣几个钱，上得起吗。

    再说了你自己上了班，孩子有个事谁管，周末什么的也没人管孩子。

    孩子在老家我跟你张婶带着，不用你操心，你按月寄钱回来就行。

    你要真想带他走也行，你把欠的那几万块钱外债先还清了再说。你背着债怎么养孩子。”

    陈然咬了咬嘴唇，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又说了好几遍，语气从恳求变成解释，从解释变成哀求，可公公就是油盐不进，像一堵墙一样杵在病房门口，一步都不肯挪。

    最后陈然站在走廊里，肩膀塌下来，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力气，“行，爸。我不给他办出院了，就让他在镇上接着住院。您也别生气了，先回去歇著吧。”

    公公这才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拿手指头掸了掸袖子上蹭的墙灰，

    “我跟你说，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孩子是我老陈家的根，你要是敢偷偷把他带走，你试试看。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那根叼了一宿没点的烟，这回点上了，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口。

    陈然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公公没注意这边，才侧身挤出门来，把陈然拉到开水房旁边的拐角里。

    他把缴费单从地上捡起来，折了两下塞进陈然的外套兜里，压低了声音说，“怎么办。他发现了。要不我再去跟他说说？昨晚跟他聊得还挺好的。”

    陈然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得像好几天没睡觉，

    “不行。他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吃软不吃硬，越跟他来硬的越坏事。他知道了我就没办法了，只能是先这样了。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刚才说那话不是吓唬人的，他说要死在这，他是真干得出来。”

    老周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拉过陈然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捏着她的手指头，

    “那就先听他的。你别太难受了。

    孩子在这也不是一辈子都在这，等咱攒够了钱，把外债还了，到时候你腰杆子也硬了，再来接孩子，他还有什么话说。

    咱们咬咬牙，攒个一年半载的。我算过了，我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下好几十，加上加班费，一年下来能攒不少。”

    陈然低着头，看着老周那双沾著机油洗不掉的粗糙的手，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是在数什么宝贝。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孩子。他昨天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别走。我要是明天就走了，他醒了找不到我，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老周抬起手来，拿拇指在她眼角按了一下，把一滴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了，“他知道你是他妈。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他妈不是不要他，是没办法。你现在难受就哭出来，我在这陪着你。”

    正说著，李琳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早上买的那兜水果。

    她看见陈然和老周站在开水房旁边，又看见走廊尽头坐着抽烟的公公，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走过来低声问，

    “他知道了？不让孩子走？”陈然点了点头。李琳把水果兜子搁在窗台上，叉著腰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下，把想骂的话硬咽回去了。

    陈然伸手拉了拉李琳的袖子，“李琳，要不你先回去上班吧。你为了我的事耽误好几天了，再不去上班厂里该有意见了。我自己留在这就行，多陪孩子几天。等他出了院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