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丞也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都因为急迫红了许多。

    “城中出现流言，说工坊耗费巨量物料钱粮，县库早已虚空。官府为填补亏空，秋后必定加征赋税，摊派徭役，寻常百姓终将为新政买单。”

    唐铮这么晚了竟然也过来了，急切不比曹县丞和冯县尉少半点。

    “近日有不明人士暗中收购民间余铁，刻意绕开县衙管控渠道，疑似是有人私造黑市。”

    冯县尉眉头紧锁，“是刁茂狗急跳墙，暗中作乱？属下即刻带人彻查抓捕！肃清流言，稳住工坊！”

    “不是刁茂。”

    李玄知轻轻搁笔，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没这般缜密的布局能力，也没胆量敢这般明目张胆，面面俱到地搅动全县乱象。”

    朝堂明面上辩不过，压不住。便舍弃明面博弈，改用暗处绞杀。

    这是旧派勋贵被逼至绝境后的必然反扑，也是他们最擅长也最令人无解的权斗手段。

    明面上守规矩，尊圣意，绝不公然对抗君权。

    暗地里造乱象，埋隐患，用规则困死对手。

    曹县丞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瞬间只觉心底一寒。

    “他们是想借观望期的核查规矩，以细碎乱象定我们‘管控失序’的罪名，彻底困死新政！”

    “没错。”

    李玄知缓缓起身，“他们不敢废新政，不敢罪万民。便想污新政、耗新政、拖垮新政。”

    “抓人，便是我县衙滥用私刑，维稳过激，落人口实。不抓，便是乱象滋生，管控疏漏，坐实非议。”

    冯县尉一听更着急了，“那我们该如何破局？任由乱象蔓延，半月后州府核查，我们百口莫辩！”

    “不必抓，不必堵，更不必急着辩解。”

    李玄知语气沉稳，早已想好破局之策。

    “对方以乱困我，我便以稳破局。对方暗中搅局不留实证，我便明着公开，留台账，固化证据。”

    “曹县丞。”

    “下官在！”

    “传令下去，即刻落实三件事。”

    “其一，工坊连夜改制。所有匠人与务工者两两联保，分班轮岗。外来人员逐一登记造册，备案籍贯来路。所有争执冲突、误工异动，当日记录，当日存档。不审不罚，只留明细。坐实是外来人员蓄意挑事，非工坊原生乱象。”

    “其二，四城张贴告示，全盘公开县衙钱粮收支、工坊盈亏、物料损耗、铁器配售明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让全城百姓看清，新政未曾耗空县库，未曾取利于民。反而库存充盈，让利百姓，用实打实的数据击碎流言。”

    “其三，传令所有市井说书之人与演戏之人，无需刻意辩驳流言。只日日据实宣讲工坊薪酬、流民安置、农耕利好。真话日日重复，假话不攻自破，牢牢稳住民心根基。”

    三道指令，精准拆解所有阴毒陷阱。

    不落入对方的节奏，不被乱象裹挟。反借对方的反扑，进一步夯实新政的合规性与利民性。

    所有人心头大定，各自散去忙碌。

    后院书房，灯火长明不熄。

    李玄知并未休憩。

    想要公开全盘账目，击碎流言，绝非简单誊抄数字便可了事。

    工坊物料、矿采损耗、铁器配售、匠人工钱、县库收支，条目繁杂、往来琐碎。稍有疏漏，便会被对手抓住破绽，反扣一笔账务不明的死罪。

    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一笔错账和一处模糊，都足以毁掉数月新政根基。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柔脚步声渐近。不似差役的急促沉稳，带着几分女子独有的轻盈。

    顾盼儿捧着厚厚一叠誊抄整齐的账册，缓步走入书房。

    她一身素色布衣，发髻整洁利落。褪去了初入县衙时的拘谨怯懦，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连日执掌县衙与工坊账务，她日夜梳理核对，早已将整本账目烂熟于心。成了李玄知最省心也最信赖的贴身账房。

    “大人。”

    顾盼儿垂首躬身，声音轻柔。

    “全城工坊、县衙库房所有账目，民女已连夜复核完毕。所有收支、损耗、配售、薪资，逐条对账、笔笔落地，无一笔虚账、无一处模糊。”

    她将账册轻轻铺在案上，纸面字迹工整清秀。

    条目分门别类，清晰分明。

    每一笔往来都标注了时日、出处、用途。

    李玄知垂眸扫过账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新政推行以来，账务繁杂琐碎。日日进出流水极多，寻常老吏尚且容易出错疏漏，顾盼儿一介女子，却能日夜细核、从无差错，这份细心与定力，远超常人。

    “辛苦你了。”李玄知声音平和，“今夜局势动荡，你还能连夜梳理完毕，难能可贵。”

    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