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铮先一步下车，取出圣旨与官凭，上前递出。

    “我家大人是京城御史，奉旨南下巡查金陵城漕运河工旧案。即刻入衙理事，请速速通传你家主官。”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目光扫过破损带尘的马车。又打量着二人略显狼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拖延着不肯接令。

    “御史大人？”左侧衙役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敷衍，打了个呵欠后继续道：

    “我家大人晨起公务繁忙，暂不见客。二位若是公干，且在门房登记等候。何时传见，何时再入。”

    唐铮眉峰一蹙，脾气也有点控制不住了。

    “圣旨在身，公务紧急，你们大人还摆上谱了？”

    右边衙役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规矩如此，便是京城大员到了我们金陵漕运司，也得守这里的规矩。”

    门内忽然传出一道温和却刻意疏离的声音，“何事喧哗？”

    一人身着墨色常服，从衙内缓步走出。

    面白微胖，眉眼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身透着圆滑世故的官僚气。正是金陵漕运同知高怀安。

    虽然目前给人的感觉是快步迎上，但行礼却只是浅浅一躬身。看似礼数周全实际上却是极尽敷衍。

    高怀安目光飞快掠过车马，落在李玄知身上，故作讶异。

    “原来是李御史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本官奉旨南下，核查两年前陵河修缮，江南漕运拨款旧案。即刻调取近两年河工底册与采买账目，还有雇工名册与银两出入存根。”

    李玄知说完就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同知，带路吧。”

    没有寒暄，没有迂回。

    高怀安脸上的笑意微僵，随即又慢悠悠化开，故作为难地抬手抚袖。

    “李御史一路劳顿，理应先入馆驿歇息。查案之事何必急于一时呢？咱们金陵气候湿冷，大人从京城过来需要适应适应才好，免得伤身。”

    “公务为先，无需休整。”李玄知眼神微沉，“即刻调档。”

    高怀安见状，知晓敷衍不过，只得收敛虚笑，面露难色。

    “不瞒李御史，此事着实为难。库房漏雨受潮，陵河案卷的大半纸册霉变损毁，字迹模糊不清，已然无法查阅。余下部分存档文书，早前送往布政司核验，至今尚未归还。”

    唐铮在一旁听着都不由双手握拳了。

    这般拙劣的借口，分明是提前备好的说辞。与其说是漏雨受潮导致的损毁，还不如说是故意销毁证据，为的就是阻碍查案。

    李玄知眼底寒意渐浓，静静看着高怀安，片刻后缓缓开口。

    “库房受潮？漕运司库房专为存放大宗案卷钱粮文书所建。高墙密窗，防潮防火。年年修缮，何来受潮损毁之说？”

    高怀安面色不改，“世事难料，今年多雨，潮气浸屋，下官亦是无可奈何。存档损毁，非人力可阻，还望御史大人见谅。”

    “那送往布政司核验的文书，何人经手？何时送出？又约定了何时归还？”

    李玄知步步紧逼，句句戳破他言语上的漏洞。

    “调出移交记录，本官亲自核对。”

    高怀安眸光微闪，避过他的直视，语气愈发含糊。

    “经手官吏早已调任离京，移交记录潦草，无从查证。归还日期，更是遥遥无期。”

    说白了，便是明着告知他：想要证据，没有。

    京中朝堂封堵证词，地方官府销毁案卷。

    朝堂内外上下串通，只为死死捂住这一桩贪墨黑幕。

    高怀安见他沉默，只当他无可奈何，心底底气更足。面上依旧温和客套，故作诚恳劝道：

    “李御史，并非下官推诿阻挠。旧案年久，证据残缺，本就是无头旧账。强行追查也是徒劳无功，白白耗费心力。”

    “依下官之见，不如大人暂且回驿歇息。上报朝廷案卷损毁，无从核查，此案就此了结。既不伤朝堂体面，也免大人奔波劳苦。”

    李玄知抬眸，唇角抿出一抹冷峭弧度。

    “案卷损毁，经手人调离，记录无从查证。”

    他缓缓复述一遍对方的说辞，“高同知倒是算得周全。”

    高怀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强撑笑意。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李玄知后退半步，抬手亮出圣旨。

    “圣旨在前，本官奉旨全权彻查旧案。不受地方管束，不受人情掣肘。”

    “今日本官把话放在此处。”他眼神凛冽，字字铿锵。“案卷损毁，便重查流水，重核银账，重访当年经办之人。记录缺失，便逐人追责，逐层溯源。”

    “本官不信。数年河工巨款，万千用工明细。能被一场潮气，一次移交，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