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会不会记得我高中时写给你的情书呢，烟港总是下雨，那张信纸放进信封里的时候已经沾上了潮湿的水汽，我怕你展开的时候手指被弄脏，就放在怀里暖着，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偷放进你的储物柜里。

    我没写署名，我怕你知道我是谁。

    离开时，我看见你坐在教室的窗边，玻璃外是新鲜饱和的绿意，玻璃里是你清瘦的，穿着白衬衫的认真做习题的侧影。

    我写了很多东西，大多是无厘头的碎话，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式，可是我没办法，一想起你，脑子里就乱乱的，理不出头绪，只记得你站放学时站在滴雨的屋檐下，暗自苦恼没带雨伞怎么办。

    我最喜欢你那副样子，眼皮薄薄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是在忧虑着什么东西，在夏季的雨雾里，那曾是最让我清醒又沉沦的颜色。

    我以前从没见有谁的皮肤那么白，一点杂质都没有，就像你这个人那样清高孤远，你好像也很少有朋友，孑然一身，总孤零零地站在很高的地方，从前是演讲台，现在是长桌头。

    整个少年时代我都在追逐你的背影，每次放成绩的时候，会有许多人拥挤在告示板前，脑袋挨着脑袋地一个个找自己的排名，很热，也很吵。而你从来都不用，下楼时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够了——你的名字永远在第一位，在所有人的头顶。

    而我籍籍无名，平庸寡淡，要和其他人一样挣扎在永远考不过去的水平线上。

    其实我那时就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

    你高二的时候变得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参加竞赛、忙着在考试后的动员大会上，高傲又冷淡地作为学生代表演讲。

    你真是这种场合的常客了，往校领导堆里一站，好像跟他们一样，又跟他们不一样，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你总给人很清高的感觉，但又很世俗，争名逐利是你的最爱。

    人非黑、即白，要么是混沌的灰，只有你是很锐利的银色。

    学校论坛的帖子盖了一层又一层，永远都铺满了关于你的照片、消息、意淫。我也是他们的一员，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睡不着，就登上论坛跟那些富家子一起讨论起你，讨论你一年到头都扣死的领口下面是什么颜色，讨论你在床上的作风，讨论你身材如何——我一直都是很坚定的薄肌派，毕竟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类型，矜贵的，漂亮的。

    游泳课时在更衣室偷拍的两张照片是我强有力的论据。

    我有很多这种照片，大都是偷来的，我很珍惜它们，每一张都塑封好，存放在相册里。

    我最喜欢的是一张两寸蓝底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你眉眼凛冽、精致，神情冷淡地看着镜头，那双眼睛真漂亮啊，明明不是很张扬的颜色，却那么地直击人心，隔着镜头也给人很强烈的冲劲。

    这张证件照是我在学生会整理资料时，趁乱顺回来的，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想不出这张照片去哪里了。

    我后来复印了很多，放在护身符里随身带着，原件被我封存起来了，因为那是你带来的，是它们当中最特别的一张。

    我如今仍然跟在你的身后，在Echo做一个不上不下的职员，没什么存在感，但时常能见到你，你跟学生时代很不一样了，更加冷情更加强势，像是把出鞘的长雪刃，总满不在意地听人讲话，从来不认真地看着谁，仿佛谁在你眼里都一样，都不值一提。

    高中夏天时的落雨屋檐，我想你永远都不会记得了。那天我借给你一把伞，谎称自己还有另一把，我看着你在雨雾里越走越远，脚步一刻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一个拐角里了。

    而我被困在那个屋檐下一整晚，校服湿透了粘在身上，直到又一个早上也没有风干。

    因为第二天也是雨季，连绵不断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