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昭璃奶声奶气的一声“爸爸”时，陈昂的身体不自觉的坐直了。

    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似的，心底悬在半空的那种空落感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嘴角的弧度弯得像翘嘴，他起身站到了窗边，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昭璃，你怎么有爸爸的号码？”

    “我问了奶奶呀。奶奶告诉我的。”昭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奶奶说你想我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陈昂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眼睛都不自觉眯了起来，“嗯，奶奶说得对，爸爸确实想你。”

    “爸爸，我也好想你哦……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昭璃的声音忽然急切了几分，带着等不及的语气，“你说过回来要带我玩的。”

    “明天。”陈昂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笑着回应，“爸爸明天就回去。”

    “那太好了……”昭璃欢呼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密谋什么重大计划，“爸爸，我叫妈妈也回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陈昂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又甜又软，砸在他心口上却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浮起了许青绾的模样。

    曾经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明艳动人的女孩，如今，已生儿育女，有自己事业的她还像从前那样跳脱和活泼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见她，又怕见她。

    见了面说什么？

    七年没见，中间隔着一段破产和被逼分手的旧账，以及一段荒唐的婚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这种矛盾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的问题。

    紧紧闭了闭眼，捏着手机的手背上，数根筋脉都爆了出来。

    重新睁眼，吐出一口气，他正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吴玉莲中气十足的骂声，隔着手机震得嗡嗡响：“昭璃……你又偷拿我手机，你给谁打电话呢？”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昭璃在躲外婆的追逐，然后是她咯咯笑着喊出来的声音：“外婆别抢……我在给我的爸爸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吴玉莲的语气切换成了无奈模式，“你爸爸有事要忙，你别打扰他。你那课业丢了好几天了，作业写完了吗？”

    昭璃大概是吐着舌头，发出了一串嘟噜声，然后，她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撒娇的声音说道：“爸爸，我写作业去了。你早点回来哦，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陈昂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然后那头就挂断了。

    看了看手机，他重新靠回沙发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缓缓靠向沙发，将整个身体窝在沙发里，目光停留在墙壁挂的油画上，但瞳孔的焦距明显不在那里。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昭璃那句话：我叫妈妈也回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真能在一起吗？

    前男友的身份？还是孩子他爸的身份？还是一个七年前被她父亲亲手碾进泥里，七年后重新爬出来的男人？

    他咬着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25万元整。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催收公司已经买下了那张欠条，这帮人最清楚怎么在法律框架下逼人还钱。

    虽然每一样都擦边，但每一样都能把人逼疯。

    三个月后还不上钱，催收的人自然会去找文国栋聊聊天。

    到时候他们会上门坐客，一天去两趟，茶水自带，态度客气，就是不让你安生。

    文家人又好面子，又没有见识，大概率经不起几轮折腾。

    最后他们卖房卖车卖逼也好，当牛做马也好，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把烟掐灭，起身走进了卧室。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明珠酒店门口热闹得很。

    接亲的车队天刚亮就陆续来了，到早上八九点钟，车队排成一行。

    头车是一辆扎着红绸带的白色宝马，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车身上都贴好了大红喜字。

    文国栋站在酒店门口指挥着亲戚们上车，黎美凤忙前忙后的招呼客人。

    文志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头车旁边，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得意。

    而文慧琳则站在人群边缘，牵着一脸困意的陈泽天。

    她脸上打了厚厚的粉，但还是遮不住露在口罩外的淤青。好在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亲车队上，没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