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崩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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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的工友打听了楚家西山石场的活:采石撬料,按天结钱,一天三十文,卯时上工酉时收,中间只歇半个时辰吃干粮。他算了账:每月抽十天去石场,能挣三百文,两百文填上涨租的窟窿,还能剩一百文,给天行添些笔墨纸砚,也能给家里攒点应急的钱。剩下二十天守铺子,活少就少干点,总能熬过去。

    绣娘知道后红了眼,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指尖都掐进了他的布褂里。

    林守正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笑得很淡:“没事,我身子骨硬,扛得住。等再攒两年,咱们自己置个小铺面,就不用看人脸子了。”

    他没说街面上人心惶惶的事,也没说铺子的难处。女人家心思重,说了只会跟着慌,横竖有他扛着。

    就这么定了下来。

    每月逢初一到初十,天还没亮透,他就揣着干粮往西山赶,扛石头、撬石料,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着猩红,干了结成硬壳,再磨破。十一到月底回铺子,锤声依旧沉实,只是收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晚,常常到后半夜还能听见院角棚子里的叮当声。

    日子一下子被抻得很长,像一块反复锻打的铁,薄了,硬了,也更脆了。

    入冬前,天行正式进了私塾。

    九岁的孩子,比同窗里最小的大了两岁,站在一群六七岁的娃娃中间,个头高出半个头,显得有些局促。先生考他认字,他能认出几十个,都是父亲翻旧书时,他蹲在旁边听会的。先生点点头,收了他。

    他知道这学费来得不容易。娘熬到后半夜绣帕子,指尖的针眼旧的叠着新的;爹手上的裂纹一道压着一道,连虎口的铁屑都嵌得更深了。所以他比谁都用功,别人读三遍的书,他读五遍;别人写十张字,他写十五张。放学回来先去铺子拉风箱,或者帮娘劈柴烧火,从不乱跑贪玩。

    只是他渐渐发现,爹越来越容易累了。

    以前打铁打一下午,腰都不弯一下;如今常常砸着砸着,就要扶着锤柄歇半晌,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晚上从石场回来,肩膀总是肿着,吃饭的时候胳膊抬得都慢。

    有天夜里他起夜,看见爹坐在院角的石墩上,对着月亮揉胳膊,指尖按在肩窝处,眉头皱得很紧。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把手放下来,笑着问怎么醒了。

    “爹,我给你揉肩。” 天行走过去,小拳头轻轻砸在他肩膀上。

    林守正没推辞,背对着儿子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却比从前薄了些。

    “读书累不累?” 他问。

    “不累。” 天行小声说,“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林守正笑了笑,没再说话。风卷着夜露吹过来,父子俩的影子叠在院墙上,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清楚,这点累算什么。只要铺子能保住,儿子能读书,日子能慢慢往前走,扛一扛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不就跟打铁一样,烧一烧,砸一砸,熬一熬,就硬了。

    石场里,张三总爱凑过来跟他搭话。

    张三是石场的老工友,个子不高,脸膛黝黑,见谁都笑,一口一个 “林哥” 叫得亲热。头天林守正去上工,就是他领着认的料场,教他哪块石头好撬、哪块费力气,说 “你铺子上还有活,别跟我们一样死耗力气”。歇晌的时候,他会分半块粗面饼给林守正,说自己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挣点钱都抓了药,知道过日子的难。

    林守正只当是遇上了实在人,心里还挺感激。

    他也听旁人说过,张三是刘虎手底下的人。刘虎是刘阿婆的儿子,在楚家管着石场的杂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友,说句话就能给谁换个轻省活,也能给谁派最累的差事。林守正没往心里去,只想着干好自己的活,挣自己的钱。

    变故发生在十月初八。

    头天晚上,有户老佃户加急要三把镰刀,等着收霜后的麦子。林守正打铁到后半夜,鸡叫头遍才合眼,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爬起来往西山石场赶。

    山风很硬,吹得人太阳穴突突跳。他扛了两趟石料,只觉得头沉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张三递了块粗面饼过来,憨笑着说:“林哥,歇会儿垫垫,看你脸色不对。”

    他摆了摆手,咬了两口饼,刚要起身,张三凑过来指了指山壁上半嵌的一块青石料:“林哥,你看那块,石质匀,工头算钱给得多,咱俩搭把手撬下来?我瞅着你手艺好,肯定比我强。”

    林守正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卡得深,确实是块好料。他点点头,抓过撬棍走了过去。

    踩稳脚窝,他攥紧撬棍往下压,刚吃上劲,忽然觉得后腰被人用胳膊肘轻轻蹭了一下 —— 力道很轻,像转身时不小心碰着的,可脚下原本垫实的碎石,不知怎么松了半寸。

    重心猛地一歪。

    撬棍 “嗡” 地一声脱了手,横着弹起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臂上。

    一声闷响。

    不是砸在石头上的脆响,是砸在骨头上的、沉钝的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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