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柴、打石、点火……

    下邳县郊，黄石桥上。

    瞅着忙活儿的年轻人，常寿嘴角抽搐，满脸无语，真不知道这小子是函养太好，还是个面团脾气？

    这种以德报怨的臭毛病，当真令他头疼。

    可事已至此，自己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凝视给自己专心烤鞋，顺带烤火的年轻人，常寿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他继续骂骂咧咧，嘴上没个干净。

    各种乡里的粗言秽语被他连珠炮似的吐了出来，字字戳心，句句扎肺，每句都不带重复。

    起初，年轻人气得要死。

    后来，他心态反而平静。

    先是当有乌鸦在耳边聒噪，后当作磨炼心境。

    古来圣贤会炼心冶性。

    自己只当是人生一场磨炼，是自己密谋刺秦失败后祖宗对自己这个不肖子孙的惩戒。

    见年轻人又蔫了。

    常寿反而被激发了斗志。

    他不信自己一个百岁老汉弄不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不知不觉间常寿和这年轻人较上劲儿。

    一个加大输出，一个持续炼心。

    一老一青相互拉扯，彼此消磨。

    一动一静，在这座古桥上构成一副和谐画卷，相映成趣，他们竟也从中诡异地体会到三分乐趣。

    【这老丈口齿灵俐，颇有辩才】

    【这小子定力十足，是个人物】

    这个认知一出现在脑海。

    常寿和年轻人都吓了一跳。

    常寿：自己本想惹这混小子生厌，咋就生出了一丝欣赏，这万万要不得呦！

    年轻人：这老丈满嘴不堪入耳的脏话，自己咋还钦佩他呢？自己绝对没有受孽倾向。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四目交接刹那，他们跟看到什么辣眼的脏东西一样，一触就散，都表情尴尬，尽数沉默。

    只剩下摇曳的火焰。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声响。

    ———

    鞋子很快烤好了。

    年轻人衣服也干了不少。

    他熄灭火焰，将鞋子躬敬地送到老人面前。

    “老丈，鞋子已经干了。

    您再穿这鞋子，肯定冻不着。”

    眯眼瞧着面前年轻人，常寿继续泼皮，他嫌弃地啧啧两声，没再说什么污言秽语，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捏个诀。

    他伸出那只没鞋的脚丫子。

    一股浓郁至极的气息扑鼻而来，是比屎臭更可怕更销魂的酸臭，甚至能看到脚丫子冒出来的臭气。

    猝不及防下，年轻人差点儿吐出来。

    考虑到这十分失礼，他赶紧忍住，将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又咽了下去。

    常寿：……

    这小子是真狠！

    竟然令他生出几分反胃，甚至想要呕吐。

    正因如此，更不能收为徒弟。

    “老丈这是何意？”

    年轻人明知故问。

    目光根本不敢落到老头脚上。

    常寿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努力抠出一颗耳屎，屈指轻弹，又吹了口气。

    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讲卫生的老人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

    他理所当然道：

    “小子，你眼瞎吗？

    自然是给老汉穿上鞋子。

    难不成让老汉亲自动手？

    老汉都八十岁了，懂不懂尊老。”

    见年轻人面有难色，表情挣扎。

    常寿心里乐开了花，连声催促。

    “快点儿，磨蹭什么。”

    本以为面对这超级生化武器，年轻人再好的函养都得翻脸。

    然而，结果又事与愿违。

    他竟再次压下怒气，蹲下身子，屏住呼吸，帮常寿把鞋子穿上。

    就是脸色不太好。

    跟中毒似的发青。

    ———

    帮老汉穿上鞋子。

    年轻人立即起身，大口呼吸，表情贪婪，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等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年轻人默默安慰自己。

    【诸般苦难皆是考验】

    【唯有千锤百炼，自己才能意志坚定】

    【若连这样一位老丈都应付不了，自己谈何推翻秦朝，又怎能诛杀秦贼】

    年轻人气质的变化，常寿都看在眼里。

    尽管不知道年轻人经历了什么，可他不会轻易放弃。

    在年轻人欲转身离开时，常寿再次叫住了他，依旧理所当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