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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端着香炉往前走了十步,脚底下的灰色地面变了质感,从粗糙的水泥变成了光滑的石板。
石板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往中心收拢,湿漉漉地泛着光。
她的脚步停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对应阳间西城区中心广场的位置,但比阳间的广场大了一倍不止。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牌楼。
不是木头做的,也不是石头砌的,整座牌楼从地面到顶端全是凝结成固态的阴气,灰黑色的柱面上附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上面歪歪斜斜刻了四个字。
永夜安居。
牌楼下方坐着一个人。
清代官服,乌纱帽,帽翅完好,胸前的补子上绣的纹样在红色天光里看不太分明,但整个人坐在一把石椅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端正。
五官模糊,轮廓倒是体面,细节全洇开了,大框架还撑着。
念安的手指扣紧了香炉边沿。
那个人抬起了头。
“城隍爷。”
他的声音在整片广场上铺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听到门铃响的松弛。
“多少年没见过活的城隍爷了。”
他歪了歪脑袋,模糊的面孔上浮出一个笑的轮廓。
“我还以为你们都绝种了。”
念安的后背发凉,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那个人看过来的时候她两条腿在往下泄劲儿。
泥像裂缝里的金光跳了两下。
沈敬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念念,别回话,我来。”
沈敬城开口了,声音从泥像的裂缝里漏出来,传过广场上那层湿漉漉的空气。
“挺会挑地方的,装修也讲究,就是名字取得俗了点。”
残城隍笑了一声,笑声在广场上转了一圈。
“你倒是不怕。”
“怕不怕看完再说,先自报家门,规矩不能丢。”
残城隍的笑收了半截,乌纱帽下那张模糊的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你问我是谁?”
“问你是哪一任的城隍,哪个辖区。”
残城隍没有立刻回答,石椅上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三下,每一下扶手上都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渍。
“小城隍,你管不了我的案底。”
“管不管得了是我的事,报不报是你的事。”沈敬城的声音拖了一截尾巴,“你要是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敢说,那这把椅子你坐得也不怎么稳。”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念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脚底板在发麻。
残城隍没再笑了。
赵督邮的声音在沈敬城脑子里炸开了,碎成了好几段,中间夹着信号干扰的杂音。
“沈敬城,这个东西不是普通怨灵!”
沈敬城的意识往赵督邮的方向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是残城隍!千年前神道崩的时候碎的那一批!”
念安感觉到泥像表面震了一下,很轻,泥壳里面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沈敬城隔了一拍才接。
“碎了怎么没死透?”
“大部分当场散了,极少数底子太厚,神格碎了大半,编制作废了,但会的东西全还在。”赵督邮的声音被信号切掉了几个字,“收魂术,审判权柄,辖区构建,全会。”
沈敬城没出声。
赵督邮又挤了一句进来。
“没有编制的城隍靠什么活,你想过没有?”
沈敬城的声音沉了半截。
“靠吃亡魂。”
“对,它在鬼市里建秩序不是因为还有责任心,是管理亡魂的本能被扭成了圈养。”
念安贴着泥像在听,她听不到赵督邮的声音,但泥壳里的温度在降。
沈敬城的语气平了下来,平得不太正常。
“也就是说,我面对的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东西。”
赵督邮的声音碎了一截,最后三个字还是挤了出来。
“比你强。”
牌楼下的残城隍站起来了。
石椅上的手印位置留下了两摊暗红色的水渍,他整了整官服前襟,乌纱帽的帽翅在没有风的广场上微微晃了两下。
“聊够了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快,但他一迈步,整座广场的石板同时震了一下。
跟在念安身后的那些亡魂影子全抖了。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残城隍的声音沉了半个调。
“这里缺一尊新的城隍像,你那尊正好合适。”
念安的手攥紧了香炉,指甲嵌进了黄铜边沿的凹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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