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残存的神格碎片。

    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灰白色的，边缘模糊，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的缝隙里渗着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正神的本底色，被六百年的遗忘和腐蚀磨到只剩一层影子。

    念安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说话，从书包侧兜里把木雕托出来，放在手心，朝神龛的方向往前走了半步。

    就这半步。

    沈敬城开口了。

    “南城县土地正神，你叫什么？”

    声音从念安手心的木雕中传出来，在密室的镜面墙壁间轻轻回荡。

    没有回应。

    灰色的光闪了闪，比之前亮了一点点，又暗了回去。

    赵督邮上前，猫爪子按在神龛的边缘，指垫贴着粗砂岩的纹路，他用一种念安没听过的语调开口了。

    不是平时和沈敬城斗嘴时的傲娇猫声，不是教念安判词时的刻薄师声。

    是很正式的，带着旧世纪衙门文牍里那种一板一眼的、不高不低的官声。

    “督邮赵某，代城隍传知，阁下是否还能应答？”

    赵督邮：(ˉ??ˉ??)

    灰光猛地亮了一下。

    亮度比之前高了好几个量级，从米粒大小的光点扩散到整个泥像表面，灰色的光在裂纹中流淌了一瞬，像一条干涸的河突然灌进了一口水。

    然后一个声音从泥像中传出来。

    极其苍老的声音。

    沙哑到每个字的尾巴都在往下掉，像是喉咙里的皮肉已经干裂了几百年，发出的声响连带着一种碎纸被撕开的破碎感。

    “你，是督邮？”

    停顿了很久。

    “哪位城隍的督邮？”

    赵督邮把猫爪按得更紧了一些。

    “新任临海城隍沈敬城麾下督邮。”

    密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念安衣服面料在呼吸起伏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语速慢到每个字之间隔了将近两秒，像是发声的人需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把声带重新震动起来。

    “城隍，还有城隍？”

    “我以为，城隍都碎完了。”

    沈敬城接话了，声音从木雕里出来，和泥像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形成了一层对比，一个是带着现代人底色的平稳，一个是被时间磨碎了的嘶哑。

    “没碎完，有一个新的，就是我。”

    灰光又颤了一下。

    “你是谁？”

    “临海城隍沈敬城，来审你的案。”

    沈敬城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但措辞很明确，每个字的落点都踩在城隍法理的规制线上。

    “你在南城县搞了个镜中城，困了两万人，你知道这事多大？”

    灰色的光颤抖了。

    颤了很久，颤出一种念安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个在黑暗里蹲了太久的人，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那个苍老的声音抬高了，不是怒吼的抬高，是嗓子用了全力但声带已经碎了大半，挤出来的音量歪歪扭扭地往上翻。

    “审，审我的案？”

    颤了一下。

    “有人来审我了？”

    “有人看到这里了？”

    沈敬城：(ˊ?ˋ*)

    他没有马上回话。

    灰色的光从泥像表面一波一波地往外涌，神龛底部的粗砂岩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密室四面镜壁里的倒影随之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一次传出来，嘶哑到碎裂，碎裂到变形，最后只剩下一个从喉咙最深处翻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你，你真的看到我了？”

    灰色的光在这一刻爆发。

    整座镜殿剧烈震动，四周无数镜面同时碎裂，碎片在空中悬停了半秒，又重新拼合回去，裂纹在镜面上像活物一样流淌。

    念安往后退了一步，赵督邮的猫身弓起来，四条腿绷到了极限。

    灰色的神光从土地公残像中涌出来，在密室正中的空气中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佝偻的。

    极其矮小的。

    背弯到几乎和地面平行。

    衣衫褴褛，袖口碎成了布条，领口的盘扣只剩一颗还挂在线上。

    他慢慢抬起头。

    半张脸上全是裂纹，和泥像上的裂纹一模一样，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每一条裂缝里都渗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浑浊到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那双眼睛的焦点牢牢锁在沈敬城的木雕上，锁得用力到眼角的裂纹都在往外扩散。

    他嘴巴张着。

    “有人来了。”

    “终于有人来了。”

    嗓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