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脸上，嘴角是往上弯的。

    周小虎从巷子口冲出来的时候，他妈正在广场东侧发了疯一样地翻人群，头发散了一半，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周小虎”喊成了“小虎”又喊成了一截喉咙用力过猛后挤出来的气音。

    两个人在街角撞上了。

    他妈先打了他。

    两巴掌，拍在屁股上，力道不算轻，周小虎怀里的花斑猫被吓得跳到了地上。

    “你跑哪儿去了！”

    周小虎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他妈的肩膀上，双手搂住她的后背，搂得很紧。

    “妈，我没跑，我一直在找你。”

    花斑猫绕着他俩的脚转了两圈，然后蹲在旁边，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念安把这一幕看完了，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擦完又流出来，她放弃了。

    “哥，他们都回来了。”

    沈敬城没有回话。

    念安低下头看了一眼侧兜里的木雕，金色光纹转得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慢，慢到一圈要走将近五秒，亮度也暗了一截，从平时的温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琥珀的沉沉暗黄。

    他很累。

    权柄百分之九条件下的全力审案，把他的香火储量抽到了底线附近，面板上的数据念安看不到，但她感觉得到，手掌贴着木雕的时候那种微微的震动变弱了，弱到她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

    她没有追问，把木雕从侧兜里取出来，捧在手心，用校服袖口轻轻擦了擦表面沾到的灰。

    “你又弄了一身灰。”

    她嘀咕了一句，擦完了凑近看了一眼，木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和镜中城里那种灰白色的假光截然不同。

    赵督邮蹲在她脚边，猫尾巴松松地搭在地面上，猫瞳对着广场上那些哭泣的，拥抱的，蹲在地上缓不过来的人们扫了一圈。

    赵督邮：(ˉ??ˉ??)

    他没有说话，但猫耳朵往两侧压了下去，压了很久没有竖回来。

    广场北边，那座银白色的镜殿已经消失了，原址上只剩一座二十平不到的破败小祠堂，房梁还是烂的，门口还是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石阶。

    但祠堂正中的神龛里，那尊泥像变了。

    泥面重新覆上了一层温暖的土黄色，裂纹还在，但裂纹的边缘被一层极淡的金色丝线缝合着，像一只碎了又被仔细粘好的碗。

    右半边还是残的，但不再漏光了。

    一只泥手捧着那个形状不太对的馒头元宝，三根断指被金色的线重新补了截轮廓，虽然补得也不太规整，但能看出是手的形状了。

    半张脸上，那只浑浊的泥眼里，灰色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光。

    沉稳了许多，不再忽快忽慢，节律均匀而安定。

    地保的声音从泥像里传出来，变得厚实了一些。

    “城隍大人。”

    沈敬城：(ˊ?ˋ)

    “嗯。”

    “我，我应该做什么？”

    沈敬城的金色光纹转了半圈，转速很慢，但还在转。

    “你之前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他停了一拍，语气和平时在城隍庙里跟王建军分配任务时完全一样，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都能往日常拽的稳当。

    “找牛，赶虫子，看着你的地盘别出事，有人去世了送一程，有阴魂闹事拦一下，辖区内的日常事务你管。”

    “只不过以前你一个人干，现在你有上级了，有事打报告。”

    “报告格式找赵督邮要，他那边有模板。”

    地保沉默了大约三秒。

    三秒对一个等了六百年的神来说，一粒沙掉进了海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调质朴，质朴到连赵督邮的猫耳朵都往前转了半圈。

    “好，那我上班了。”

    赵督邮的猫嘴角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赵督邮：(???)

    念安把这四个字在小本子上记了下来，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三辆车，两重一轻，柴油机的低频共振和汽油机的高转速混在一起，从县道入口的方向压过来。

    张青山的防弹SUV开在最前面，车牌上的特殊标识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手架在方向盘上，车速压得不算快，因为街上到处都是刚从镜中城里清醒过来的居民，他得绕。

    后面跟着两辆军绿色的卡车，篷布扎得严实，车厢里码着镇国司紧急调拨的金丝楠木香，便携式法器箱，医疗物资和三名穿便装的外勤人员。

    SUV停在广场边上，张青山推门下车。

    他站在阳光底下，看着这座两周前还被银白色穹顶笼罩着的县城，看着街上那些哭成一团的，抱成一团的，蹲在地上缓不过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