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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思量,李出尘还是决定据实道出。
“人族聚而成村,村而成城,城而成国,所谓人道,便是生民聚合之力。
“气运这两个字却是要分开来解,气者,天地自然之精气,运者时序轮转、兴衰循环。”
“而人道气运在太平年间稳固,在乱世便是四下离散,最终散落天下英雄之身。收集人道气运,就是寻到天下明主,辅之一统天下,收气运于一体,彼时我等自可返归上界,将沾染的气运一并带回。”
听完这般解释,陈怀安久久没有言语,
他只觉得一股荒唐至极的寒意,从脊骨深处一寸寸爬上来。
原来如此。
那些青史留名的英雄,那些搅动风云的豪杰,那些在乱世中崛起、在血火中搏杀的众生——
与圈中的绵羊何异?
所谓人道气运,便是羊身上长出的毛。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每隔数百年,便下来收割一茬。
难怪。
难怪此方世界已延续数千载,纵有武道通玄、奇术异法,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变革。
农耕仍是刀耕火种,工匠世代相传的手艺几乎未变,
王朝兴替、治乱循环,一切都在原地打转。
就象一张被反复描摹的旧纸,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从未画出过新的图案。
他忽地蹲了下去。
双手抵住额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控制住自己,可胸腔里那股荒谬的浪潮却怎么也压不住。
它翻滚着、冲撞着,
最终化作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逸了出来。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
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在空旷的山坡上愈发响亮,竟有了几分凄厉。
竟落了泪。
陈怀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失态,又哭又笑
许是只是作为人这种生物,发自内心的悲戚。
缓了好久,陈怀安方才有了气力。
“多谢出尘姐告知,今日教悔,必不敢忘。”
只在这一刻,陈怀安心中决定,他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改变此方世界的举动,
他要结束这般循环,让这片世界,再活一次。
李出尘只是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陈怀安,没有戳破他的托辞,只是平淡地问道:
“既是取人道气运,自是择明主而从之。大干自崩,天下将乱。依你之见,当今天下有谁可一统天下?”
她顿了顿,一一数来。
“北莽贺拔胜,已然一统草原,虎视眈眈。”
“西都隐太子,多为门阀贵胄青睐,尾大不掉,割据一方。”
“亦或是此番又将在南方死灰复燃的弥勒教众?”
陈怀安这次没有沉默。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拍去膝上的草屑与尘土,迎上李出尘审视的目光。
“贺拔胜行霸道,煊赫一时,麾下铁骑固然骁勇,却是人心不一。草原诸部,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今日俯首,明日便可反戈。一旦兵锋受挫,便是树倒猢狲散。一时不胜,便是自取灭亡。”
“西都隐太子,素有贤名,门阀世家争相依附,看似已具气象。可出尘姐,我且问一句——他做了多少年隐太子了?”
李出尘没有答话。
“二十馀年。”
陈怀安自问自答,
“二十馀年,他坐视大干自溃,坐视天下糜烂,只守着自己那一片陇西基业。这等人,谨慎有馀,胆魄不足。他或许能做个太平天子,却绝无胆略收拾这残破山河。说到底,不过是天下虫豸之一罢了。”
“至于弥勒教众——”
陈怀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流寇散沙,聚得快,散得更快。他们打的是弥勒降世的旗号,行的却是烧杀掳掠的勾当。六合城破那夜,我陈家上下数十口人,便是死在这般人刀下。一群靠巫蛊愚昧聚拢人心、靠劫掠维持声势的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纵使崔唐之流有些手段,终究是邪门外道,成不了正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在夜风中丝毫不散。
“此三者,皆不足以成事。”
李出尘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陈怀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哦?那依你之见,能收拾这天下的人,究竟是谁?”
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山脚下那片灯火与浓烟交织的中都城。
夜色之中,这座古老的帝都仿佛一头遍体鳞伤、仍在喘息的巨兽,四处是尚未扑灭的火光,隐约还能听见远处街巷间传来的呼喊与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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