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23日，星期二，农历十一月廿四，晴。

    “谁有笔？”

    王强举着手，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他甩了两下笔，又在草稿纸上划了几道，笔尖只留下浅浅的划痕，像指甲划过纸面。

    物理模拟考进行到最后一道大题，他的笔突然写不出字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有人皱眉，有人张嘴，有人手里的笔停了。

    然后，一支笔从旁边递了过来。

    朱娜的笔。黑色的圆珠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写着“加油”两个字。贴纸的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应该是用了很久。

    王强接过笔，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支笔，看着笔帽上的“加油”，手指攥着那支笔，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王强的笔速比刚才还快，像是在追回浪费的时间。他写字的力度很大，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交卷的时候，王强最后一个交的。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回到座位，把那支笔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翻来覆去地看，看笔帽上的贴纸，看笔杆上的划痕——那支笔用了很久，笔杆上有好几道白色的划痕。

    “强子，笔还给我。”朱娜伸出手，手掌摊开，手指修长。

    王强拿起笔，没还，塞进了自己笔袋里。动作很快，像怕被抢走。

    “我买支新的还你。”

    “不用。那支笔我用了两年了，写习惯了。”朱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我更得还了。”王强抬起头，看着朱娜，眼睛亮亮的，“我还你一支新的，你继续用。”

    朱娜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

    课间，王强拉着我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在操场边上，一间小平房，窗户开了一个小口，里面摆着各种零食和文具。王强趴在窗口上，往里看了半天。

    “羽哥，你说买什么样的笔好？”

    “圆珠笔就行。”

    “娜姐那支是黑色的，笔帽上贴着一张‘加油’的贴纸。”王强在货架上翻来翻去，翻了好几排，“我得买一支一样的。”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货架上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就是没有黑色的。王强急得额头冒汗。

    “老板，有没有黑色圆珠笔？笔帽上带贴纸的那种？”

    老板摇摇头：“没有。黑色圆珠笔卖完了，下周才进货。”

    王强愣了几秒，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帽上没有贴纸，光秃秃的。

    “没贴纸怎么办？”王强急了，声音都变了。

    “你自己写一个。”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笔帽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加油”。

    字写得很难看，“加”字的力歪了，像要倒下去；“油”字的三点水像三条蚯蚓，弯弯曲曲的。

    “太难看了。”王强看着那两个字，一脸沮丧，眉头皱成一团。

    “不难看。她看见会高兴的。”

    “真的？”

    “真的。因为是你写的。买来的贴纸谁都能买，你写的只有你有。”

    王强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件宝贝。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走到朱娜桌前，把那支笔放在她桌上。

    “娜姐，还你。”

    朱娜看了一眼那支笔，拿起来，盯着笔帽上歪歪扭扭的“加油”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笔转过来转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写的？”

    “嗯。写得不好看。”王强挠了挠头，脸红了。

    “还行。”朱娜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但我看见她把笔袋的拉链拉上了，还用手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支笔在里面。她的手在笔袋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拿开。

    王强回到座位上，冲我挤了挤眼睛，笑得像个傻子。他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午自习课，朱娜走到王强桌前，把那本物理习题集还给他。

    “做完了？”

    “做完了。”王强翻开习题集，指着最后一道题，手指在题目上点了点，“这道题我做了三遍，第三遍才做对。第一遍思路错了，第二遍计算错了，第三遍才全对。”

    “哪道？”

    “电磁感应综合题。。就是上次我写错B2的那类题。”

    朱娜拿过习题集，看了一眼，然后说：“你步骤写得很清楚。比以前清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