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人质的任务被制定得很清晰，也简单。

    程芷会作为中立方的战地记者，带着陆晚清前往。直升机不能直接落到村子附近，只能在周围十公里以外落脚，由程芷开车带人到村庄附近，再由陆晚清自己步行一公里进村。

    对方的安排非常谨慎，不允许任何一点差错。

    这种简单多半意味着，活着的概率本就不高。真要是能活着回来，计划与否都只是侥幸；真要回不来，哪怕把每个细节都准备到极致，也只能留给活着的人叹息。

    宿舍房间里，窗外的风一层层推进来，带着日落时的微光，把桌角和床脚都映得发橙。

    陆晚清低着头，慢慢整理医疗包，动作利落，却不显得急躁。药品、器械、纱布，一样一样地放进包里，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只带上最必要的。

    每一件，都要反复检查一遍。

    程芷靠在门边，没进屋，余光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房间里干净得近乎刻板，东西很少，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要是是自己，恐怕收拾起来没这么从容。

    这一趟，真的有可能是单程。

    “陆晚清。”她没有用惯常的采访腔调，语气轻得像是朋友间的搭话。

    “嗯。”陆晚清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我见过你哭。”程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把刀子放在菜板上，缓缓切进旧伤。

    陆晚清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停在那把医用剪上，片刻后才把它放进包里。

    光线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切出柔和的阴影，肩膀也随着气息微微抖动。

    “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在急救区的后门。”

    陆晚清还是没回头。她继续收拾包里的东西，手却慢了下来。

    “那天战况很惨烈，地板上全是血和纱布。你大概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救回了八个人，有两个没救回来。都是孩子。”

    程芷说到这里，视线从门边移到地板，像是在回忆那张照片的细节。

    照片里，陆晚清背对镜头，白大褂沾满了血，肩膀耸动着，双手撑着墙壁，头埋得很低。那天屋里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流泪。

    窗外是压抑的黄昏，屋里只剩血的味道和呼吸的余温。

    其实程芷只是无意中拍下这个瞬间，后来回看时才发现，一个医生崩溃的背影，比哭喊还要让人心碎。

    “你拍照了？”

    “拍了。”程芷顿了下，又补一句：“但删了。”

    陆晚清点点头，她把最后一卷医用胶带塞进包里，顺手戴上手表。

    “为什么？”她低声问。

    “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我就尊重你。”程芷背对着她推开房门，语气很淡，“但我知道，你不是冰冷的人。”

    陆晚清把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医生这份职业，总被人神化得太远，尤其是病人和记者。”

    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房，陆晚清把门关上，但没上锁。

    基地的停机坪还沾着黄昏的余光，整片场地被斜阳染成旧铜色。直升机发动机缓慢预热，空气里是汽油味和沉重的风声。地勤穿梭其间，有人拉着警戒线，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轮胎。

    士兵们轮流打量这两位即将出发的女人，没人多说什么，进入直升机之前，有一个士兵递上耳机，对方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用力点了下头。

    舱内的风噪很大，什么话都要贴着耳机大声说。

    直升机刚启动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就像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马达和晃动的光斑。

    陆晚清其实很少坐直升机，至少这两年在沉带，她一直都在陆地上。

    偶尔仰头看天，飞机也只是遥远的背景。

    现在第一次离开地面，整个人反而出奇地平静，只是视线一直落在窗外。

    气流带着一切进入某种无形的节奏里，像是把所有人和东西都推向了同一个未知的方向。

    程芷忽然开口，声音像被气流搅碎，又很快重新聚拢：“陆晚清，其实我一直想采访你。”

    这一路上，她其实一直在权衡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

    她对这趟任务没有任何信心。她清楚地知道，陆晚清只是个军医，哪怕学过一点格斗，面对那些武装分子时也不过是一副脆弱的血肉之躯。

    她希望这一切能顺利，顾言初能被安全救回来。

    但每当想到这个任务意味着用一个人的命冒险换另一个人的命，心里就止不住发紧。

    哪怕在战地那么久，这样的交易她永远无法习惯。

    她见惯了人心的险恶，也见过极端时刻的光亮。

    有人会用身体挡子弹救孩子，也有人在泥泞中把最后一瓶水留给别人。

    作为记者，她的工作从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