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八十七章 大雪前日:听静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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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

    “我女儿六岁那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拉开冰箱冷藏室的门,从那一排褪色照片里取出一张——不是最大张的,也不是最鲜艳的,而是被挤在最边角、几乎被磁铁挡住的。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一口腌菜缸旁边,耳朵贴在缸壁上,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如聆听神谕。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小红六岁。她说缸里有小猫。1987年冬。”

    王奶奶把照片递给小雨。

    “她走那年也是冬天。2005年,大雪后第三天。她说温哥华不腌菜,带不走缸,带这张照片就行了。”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十九年了。我每年大雪前后还是照常腌菜,七口缸全腌满,菜送邻居、送社区食堂、送任何愿意收下的人。邻居问我为什么腌这么多,我说习惯了。”

    她把照片收回冰箱门,轻轻按平整。

    “其实不是习惯。是怕缸空着。缸空着,手贴上去就没有震颤了。没有震颤,我就听不见她六岁那年说的那句——‘妈妈,缸里有小猫’。”

    小雨把录音笔放在那口最小的缸旁边。

    红灯闪烁。没有人说话。

    座钟摆锤在响。嗒——嗒——嗒——。

    窗外雪地反射的白光透过玻璃,把整个客厅浸成浅浅的、流动的蓝色。

    王奶奶忽然开口:

    “你们录到了吗?”

    小雨看看录音笔,点点头。

    “好。”王奶奶走向灶台,拧开小火,“录到了就好。今天留这儿吃午饭,我炖酸菜。”

    上午十一点,许兮若从13号楼出来,手机屏幕亮起。

    李教授发来消息:

    “日晷的雪开始融了。来。”

    她快步走向社区中心花园。日晷石盘朝南的一侧,积雪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像退潮的海。不是融化,是滑落——雪层与石面之间渗入薄薄一层阳光,摩擦力归零,整片雪块像被切开的奶油蛋糕,一片片倾斜、滑移、坠落。

    李教授拄着拐杖站在三米外,录音机别在围巾外侧。

    “我站这儿四十分钟了。”他没有回头,“起初只滑一粒雪,像钟表秒针跳第一下。然后两粒、三粒、无数粒。现在你听——”

    他抬起手,示意许兮若安静。

    雪落石面。不是昨天那种“噗”,是另一种声音——更脆,更短,像瓷器开片。

    “这叫‘晷醒’。”李教授声音很轻,“古人不会这么叫,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四十年前在黑龙江,生产队有一只日晷,石质粗粝,冬天积雪深达半米。每年大雪前后,只要出太阳,晷面必定在某个时刻雪崩般滑落。老农说,这是日晷在翻日历。”

    他顿了顿。

    “我当时二十七岁,不信这些。现在我六十七岁,仍然不信神鬼。但我信时间有自己的表现方式。”

    石盘上的雪滑落大半,晷针阴影重新浮现——细长,锋利,指向辰末巳初。

    李教授低下头,对着录音机说:

    “公元2025年11月29日上午11时07分,北京永春里,大雪节气前一日。节气日晷于雪中苏醒。今日最高气温零下一度,风力二级,湿度百分之六十七。阴影长度三十七厘米,指向巳时二刻。

    这是时间的常态——被覆盖,被遮蔽,然后重新显现。

    像很多我们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

    他关掉录音,转身看着许兮若:

    “你父亲跟我说,你每天给外婆寄信。”

    许兮若没有否认。

    “他担心你沉溺在过去里。我不这么看。沉溺和维系,是两回事。”

    李教授摘下眼镜擦拭,动作很慢。

    “我母亲1976年去世。唐山大地震,她回老家探亲,没能出来。我赶回去时,连遗体都没见到。那之后很多年,我每年清明节都给她写信,写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写我娶了什么样的人、生了什么样的孩子、教了什么样的书。信写完了,在院子角落里烧掉。”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妻子问我,你相信母亲能收到吗?我说,不相信。她说,那为什么还写?我说,不是写给母亲,是写给二十年前从唐山废墟前走掉、连哭都不敢哭的那个自己。”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兮若,你没有走掉。你留下来了。这就是你写信的意义。”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日晷石面上残留的雪痕。

    “李老师,我有时候想,声音地图这个项目,是不是也是我在给某个人写信?”

    李教授没有回答。

    风从北边来,卷起地面一层薄雪。雪粒打在日晷石盘上,发出极细的、像盐撒进热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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