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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声波,是雪。
父亲站在她身边,没有录音,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的雪。
“爸。”
“嗯。”
“您听见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听见了。”
他没有说听见什么。
许兮若也没有问。
晚上六点,雪势不减。
杨涛开始陆续接到各地社区的消息:
黑龙江漠河:“我们这儿天全黑了。但雪反光,亮得像傍晚。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听了三十二分钟,没有人说话。有个七年级女生哭了,她说她奶奶也喜欢大雪节气,去年冬天走的。今年这场雪,她替奶奶听了。”
西藏那曲:“海拔四千三百米的操场上,孩子们蹲成一圈,把录音机放在中间,像围着篝火。他们说永春里的雪很软,像糌粑里揉进太多酥油。他们录了牦牛在雪地里的脚印声,回赠给你们。”
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族录音员传了一段鹰笛。他说大雪节气在塔吉克历法里对应‘皮里克节’,是灯节,是迎接春天前最长的夜。鹰笛的声音可以传过三座雪山,他想让永春里听见。”
台湾花莲:“浪还在。我们录了太平洋深夜的浪声。这里没有雪,但有全世界最大的海。海也是冬天的一部分。”
广东顺德:“冷雨落芭蕉。昨天录的,今天还在落。芭蕉叶被雨打穿了一个洞,雨滴穿过洞眼落进水缸,声音变了,从嗒变成咚。这也是节气的声音。”
海南三沙:“晚上八点,潮水涨了。珊瑚砂被浪推上岸,哗——哗——像呼吸。”
许兮若一条条读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回复。
她没有写长句子。
只是“收到”,只是“谢谢”,只是“听见了”。
晚上九点,雪渐收。
杨涛从屏幕前站起来,走到窗前,和她并排站着。
“53万。”他说,“峰值53万。”
“这个数字会降下去。明天可能只剩几万人,后天几千人,下个节气也许只有永春里自己还在录。”
他顿了顿。
“但今天这53万人,不会忘记今天。”
许兮若转头看着他。
杨涛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渐停的雪。
“我小时候在东北长大,每年大雪,我奶奶都会说一句话:雪是老天爷的日历,落一页,撕一页,落完了,年就到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奶奶2008年冬天走的。那年大雪没有下雪,整个冬天都没有。出殡那天,地上干的,天空灰的,像一本没有写完的日历。”
许兮若没有说话。
“今天这场雪,我等了十七年。”
杨涛摘下眼镜,用围巾内侧擦拭镜片。这次他没有掩饰眼眶泛红。
“我奶奶的名字叫杨赵氏,户口本上就这么写的。她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没有出过黑龙江省。她只会写六个字:自己的姓,爷爷的姓,儿女的名字。”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但她会听雪。每年大雪,她都会站在门口听很久,然后说,今年的雪声音不对,太急了,或者太慢了,或者太轻了。我问她,雪还有对错吗?她说,雪没有对错,是听雪的人有对错。心不静,雪声就是乱的;心静了,雪声就是一本念不完的经。”
他看着窗外。
“今天我的心很静。我听完了整场雪。”
晚上十点,许兮若独自登上社区活动室屋顶。
雪后的夜空清朗得出奇,云层散尽,猎户座高悬南天。北斗七星正缓缓西沉,斗柄指向寅位——古人说,斗柄指寅,天下皆冬。
她打开手机,进入声音邮局。
今天寄信量:封。
是昨天的三倍。
她没有翻看索引,没有点开任何一封。只是看着那个计数,看着收件人栏里那个永久灰色的名字。
然后她开始写信。
“外婆,今天大雪交节。下午五点十七分,永春里的雪和全国三百多个社区的雪同时落下。我录到了第一片交节雪的声音,不是噗,不是啪,是嗒,像秒针归零。
李教授说,这是天文历法与气象现象在声音层面的相遇。
我听不懂这句话。但我想,您一定听得懂。
您生病那年,我十九岁。您教我唱‘大雪到,年来到’,教了三遍,我只会唱前两句。您说,不急,年还远,雪还多,慢慢学。
后来您不记事了。再也没人教我唱后两句。
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只会唱前两句。但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五十三万人同时听着永春里的雪,我忽然想起第三句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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