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托住的人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杯子。他二十多岁,碎发,左边耳朵上戴着三枚耳钉——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三枚铜顶针,他自己打的。他不会做顶针,打得歪歪扭扭,凹槽深浅不一,根本不能用。但他不在乎。他说顶针戴在耳朵上不是为了用的,是为了听的。

    “老位置。”阿潇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那个位置靠窗,窗外是绣品厂老厂房的侧墙。墙上有几十年前的标语,红色的字褪成了粉白色,最后一个字被雨水冲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偏旁。墙根下长着一棵泡桐树,树干从墙缝里斜着长出来,每年四月开一树紫白色的花,花落了也不结果,就落在地上,被雨水沤烂,发出微微发甜的腐烂气味。

    许兮若坐下,安安去吧台拿酒。两杯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阿潇这里永远只有这三样东西。

    “今天绣了什么?”阿潇问许兮若。

    “一枚顶针。”

    “绣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阿潇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把擦好的杯子挂回头顶的架子上,那些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排没有刻字的小钟。

    安安端着酒和碟子过来坐下。黄酒是温过的,装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道裂痕,用铜锔子锔过。锔子是阿潇自己打的,打得很难看,像一条蜈蚣趴在碗边上。但他打的锔子有一个特点——每一枚锔子的背面都刻着日期。不是他打锔子的日期,是他锔这只碗的日期。这只碗上有三道裂痕,三枚锔子,三个日期。最早的那个日期是七年前。

    “你锔第一道裂痕的时候,”许兮若指着那枚最旧的锔子,“在想什么?”

    阿潇放下手里的杯子。“在想这只碗碎得还不够。”

    “什么意思?”

    “碎得不够,锔子就多余。锔子多余,手艺就变成装饰了。手艺不能是装饰。手艺是骨头断了以后长出来的痂。痂不好看,但痂是真的。”

    他把温好的另一壶黄酒放到隔壁桌上,那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许兮若认出了她——三年前美术馆展览上,那个说她父亲是铁匠的女人。她面前放着一枚顶针,铜的,不是沈师傅做的,是林望秋的早期作品,锤痕还不太稳的那一批。她用拇指慢慢摸着顶针表面的锤痕,摸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字很小的书。

    “你认识她?”安安低声问。

    “三年前见过一次。她父亲是铁匠,打农具的。”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朝许兮若点了点头。许兮若端起陶碗,远远地举了一下。女人也举了一下她的杯子——不是黄酒,是一杯白水。

    阿潇走过去给女人续水,经过许兮若这桌时停了一下。“她每周三来。坐两个小时。点一杯白水。摸一枚顶针。摸完就走。两年了。”

    “她摸的是同一枚顶针吗?”许兮若问。

    “不是。上个月摸的是沈师傅早年的,这个月摸的是林望秋的。她从来不问顶针是谁做的,也不问好不好用。她就是摸。”阿潇把抹布搭在肩上,“我观察了她两年。她摸顶针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摸顶针是用指尖,摸凹槽,摸花纹,摸尺寸合不合适。她不是。她把顶针握在掌心里,整个手掌包住,然后慢慢收紧手指,收到最紧,再慢慢松开。重复很多遍。”

    许兮若看向那个女人。她正把林望秋那枚顶针握在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很慢,像是在握一样很烫的东西,怕烫到自己,但又舍不得松开。收到最紧的时候,她的指关节发白。然后她停住,停很久,再一根一根地松开。

    “她在握她父亲的手。”许兮若说。

    阿潇看着她。

    “铁匠的手。握锤柄握了一辈子的手。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握过那只手。顶针是圆的,握在掌心里,手感跟握锤柄不一样。但铜的温度是一样的。铜被握久了以后变热的那个过程,是一样的。”

    安安喝了一口黄酒。“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握过。”

    她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沈师傅那枚“未完成”戴了三年,每次握拳的时候顶针边缘压在掌心留下的。不是茧,比茧浅,但比茧持久。茧会蜕,这道印子不会。因为它不是皮肤表面的东西,是皮肤记住了某个形状之后,按照那个形状重新长了一遍。

    安安把她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安安的手暖,许兮若的手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绣花的人手都凉。手热了绢布会受潮,丝线会胀,针脚会松。”

    安安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许兮若的手夹在中间。像夹一块铜皮,像托一枚顶针。

    “暖一点了吗?”

    “暖一点了。”

    窗外,泡桐树的花被风吹落了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