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第二十二圈·传(一)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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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复制。方遇自己也不能。

    他把顶针内壁朝上固定在砧子上。砧子上有一个极小的凹坑,凹坑的弧度正好和顶针外壁的弧度匹配。这个凹坑是方遇专门为刻顶针内壁磨出来的。磨这个凹坑用了三年。不是连续磨了三年,是每次刻顶针内壁的时候发现凹坑的弧度偏了一点点就磨一下。磨了三年,磨到了弧度和顶针外壁完全一致。完全一致的意思不是看上去贴服——是当顶针放进凹坑的时候,顶针外壁和凹坑内壁之间的空气被完全挤出。没有空气间隙,敲击的力就能完全从顶针传到砧子上。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力损耗在空气的压缩上。

    方遇拿起那把极小的锤子。

    锤子落下去。

    不是敲。是点。锤头点在白铜内壁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那个响声的频率是四千四百赫兹——不是方遇选的,是白铜选的。这个厚度的白铜片,这个直径的顶针圈,在这个温度下,它的固有频率就是四千四百赫兹。方遇的锤子点上去,激发的就是这个频率。他听了五十年这个频率,听到后来已经听不见它了。不是耳朵聋了,是大脑把它滤掉了。大脑把重复了五十年的声音当成了背景,不再向意识报告。但他的手指还在听。手指捏着锤子,锤子点在白铜上,白铜的振动传进锤子,锤子传进锤柄,锤柄传进手指,手指传进骨头,骨头传进耳蜗。不是通过空气传的,是通过固体传的。固体传声的速度比空气快十几倍,而且没有空气里那些杂乱的高频噪声。所以手指听到的声音比耳朵听到的更干净,更接近白铜自己发出的声音本来的样子。

    四千四百赫兹的本音里,叠着一个极低极低的副音。

    那个副音的频率是八十八赫兹。不是白铜的固有频率。是方遇自己的频率。他握锤子的手有极轻微的震颤——不是病理性的震颤,是生理性的。心肌收缩推动血液进入主动脉,主动脉的搏动传进锁骨下动脉,锁骨下动脉传进肱动脉,肱动脉传进桡动脉和尺动脉,桡动脉和尺动脉的搏动传进手掌弓动脉,手掌弓动脉的搏动传进手指。每一次心跳,手指都会微微地搏动一次。搏动的频率,就是心率的频率。方遇的心率是每分钟五十二下,换算成频率,八十八赫兹——不,心率是每分钟五十二下,频率是零点八七赫兹。副音不是心率本身,是心率调制在白铜四千四百赫兹的本音上产生的一个边频。四千四百加上零点八七,四千四百减去零点八七。两个边频。方遇的手指感觉到的是这两个边频和中心频率之间的拍。拍的频率是零点八七赫兹的两倍——大概是一秒多一点一次。

    那个拍的节奏,就是他的心跳。

    他听了五十年自己的心跳。不是在胸膛里听的,是在白铜里听的。心跳传进锤子,锤子传进白铜,白铜把心跳调制在自己的声音上,再传回锤子,传回手指。五十年,这个循环走了几百万次。每一次循环都让方遇对自己的心跳更熟悉一点点。熟悉到什么程度?熟悉到他能听出心跳的变化——不是跳得快了或慢了,是心肌收缩的那个起点的位置偏了一点点。偏了半个毫米。那半个毫米的偏移让射血的时间长了千分之几秒。那千分之几秒让脉搏的波形改变了极其极其微小的一点点。那一点点改变了他的手指在敲击瞬间施加的压力变化率。压力变化率改变了锤子落在白铜上的那一瞬间能量释放的时间长度。时间长度的改变让四千四百赫兹的本音上叠加的边频展宽了一点点。展宽的边频让拍的波形从正弦波变成了微微的非正弦波。

    所有这些,都在一次敲击里发生。

    方遇的耳朵听不见。大脑滤掉了。但手指知道。手指知道今天的心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心跳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师傅的女儿沈荷清来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木盒里是她父亲留下的顶针。方遇打开木盒看见那枚顶针的时候,心跳快了零点八赫兹。那零点八赫兹被他的手指传进了那一整天打的所有白铜里。

    今天沈荷清又来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说话。方遇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刻第四枚顶针内壁的字。锤子一点一点地落在白铜上,每一点都在内壁上留下一个极浅极浅的凹痕。凹痕连起来是一个字——“传”。不是方遇在刻这个字,是白铜自己要说这个字。方遇只是听着白铜的声音,让锤子跟着声音走。四千四百赫兹的本音在“传”字的每一个笔画拐弯处都会变一点点。笔画直的时候,锤子点下去激发的振动模式是单一的。笔画拐弯的时候,已经刻出来的凹痕会散射声波,散射波和直达波互相干涉,在锤子点下去的地方形成一个极复杂的干涉图案。那个图案决定了下一锤该落在哪里。方遇的手指能感觉到干涉图案的形状——不是触觉,是本体感觉。锤子握在手里,锤头点在白铜上,白铜的振动模式通过锤子传进手指,手指的骨间膜和关节囊里有极丰富的本体感觉神经末梢,能分辨出微米级的位移差异。那些神经末梢把干涉图案的振动模式转化成电信号,传进脊髓,传进脑干,传进丘脑,传进体感皮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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