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蚀·醒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她多得太多。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躺,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透进来的不是光——没有月光,雨夜的天空是均匀的低云层,云层把南市全部的灯光散射成一种极弱的漫射辉光。那种辉光落在卧室里,照不亮任何东西,但能让黑色有层次。不是深浅的层次,是质地的层次。松木五斗柜的黑色和墙壁的黑色不是同一种——松木吸收了一部分散射光,墙壁反射了更多。松木的吸光率大约比白灰墙高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的差异,在她的暗视觉系统里表现为两个不同的暗度等级。暗视觉没有颜色,但有明度。明度差虽然微弱到接近阈值,但五十多年看松木的经验让她的视皮层对这个差异敏感到了能自动补全的程度。她不用看,就知道五斗柜在那里,木盒在抽屉里,顶针在木盒里。

    知道,但不看。她闭上眼睛。

    闭上眼之后,听觉就变得格外宽。雨还在下。不是暴雨,不是中雨,是南市春天最常见的那种牛毛雨。雨丝细到飘在半空能被泡桐花粉的钩刺挂住,形成一个个微型的水珠包裹着金色粉核的结构。气象学上没有名字给这种结构,但在南市,这种雨叫“花粉雨”。

    花粉雨落在青石板上不打滑。落在瓦楞上不出声。落在铜片上不留渍。但落在松木上会渗。

    渗进去的水分携带着花粉颗粒,填充进木材细胞腔与细胞间隙。松木的膨胀系数与花骨质——花粉外壁的主要成分——的水合膨胀系数存在一个数量级的差异。这个差异造成了一个极微弱的持续应力,每平方厘米大约零点零零零三牛顿。这个力比蚂蚁拖动食物时前足对地面施加的瞬时作用力还要小两个数量级。

    但它持续。

    持续七天七夜,持续到雨停之后空气湿度回落的整个过程。松木在这个持续应力下发生了一种材料学上称为“蠕变”的现象——不是弹性变形,不是塑性变形,是时间依赖性的粘弹性变形。松木盖板上那个拇指的圆痕,在这场花粉雨里蠕变了零点七微米。

    零点七微米,大约是一根泡桐花花粉管直径的十分之一。

    这个量级的形变没有任何人的手指能够分辨。但它真实发生了。那个圆痕不再是沈荷清父亲拇指留在顶针上再转印到木盒上的那个负形了。它现在是那场雨、那些花粉、那七天七夜共同参与的复合作品。作品的名字不叫“听”,不叫“传”,不叫“记”。作品的名字叫“蚀”。

    蚀,是记在时间维度上的积分。

    她在雨声里半睡半醒,大脑在alpha波和theta波之间来回漂移。alpha波是清醒放松,theta波是浅睡初期。两个波段交替出现的那个过渡状态,叫做入睡前幻觉状态。不是病,不是失眠,是正常大脑在进入睡眠时的必经阶段。在那个阶段,感觉系统开始脱离外部输入,但还没有完全关闭。外部感觉和内部生成的意象会同时出现在知觉里,大脑暂时分不清哪个是外面来的,哪个是自己产生的。

    她分不清窗外的雨声和记忆中铜铺巷雨声的区别。铜铺巷的雨落在石棉瓦上是一种脆响,落在铜板上是一种闷响,落在泡桐树叶上是无数个微型拨弦声的累加——叶片有弹性,雨滴打上去会激起叶片的自由振动,振动频率由叶片的尺寸和张力决定。大叶子低频,小叶子高频。一棵泡桐树上有大叶子也有小叶子,雨打上去,就是一组天然编制的泛音列。那个泛音列她听了十几年,大脑里有一个完整的听觉模板。今夜窗外的雨没有打在泡桐叶上——窗外的泡桐树离楼有几米,雨主要打在水泥地上——但她的大脑自动用模板补全了泡桐叶的部分。她在半睡中听到的雨声,不是物理雨声,是物理雨声加上记忆补偿的合成雨声。

    合成雨声比真实雨声更像童年。

    这就是蚀的另一种形式。不是材料上的蠕变,不是分子的扩散。是神经模板对外部输入的自动补偿。蚀把旧的知觉模式刻在突触权重里,新的输入只要部分符合旧的模式,大脑就用旧模式补全。补全的结果是:六十年前的雨和今夜落在同一个听觉空间里。不是两个声音,是一个声音的两个版本。版本合在一起,听觉就无法区分年代。无法区分的状态,就是蚀出来的时间叠加态。

    她在时间叠加态里,慢慢沉了下去。

    沉进第二次醒来。

    那是三点四十分。

    这一次没有声音。是气味。

    花粉雨渗进松木之后,松木内部的树脂酸和花粉的孢粉素在水的介导下发生了一种极缓慢的酯化反应,生成了一个新的化合物——泡桐花粉酸松木酯。这个化合物的蒸气压极低,但在湿度下降过程中,木盒内部的微气候发生了变化。酯类分子获得了足够的动能,从松木表面逸出,扩散到卧室的空气中。浓度低到气相色谱仪都检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人的嗅觉上皮细胞能检出来。

    人的嗅觉受体基因家族有大约四百个功能基因,可以组合识别超过一万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