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骨记层——钙化记忆与跨物种蚀刻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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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不是字——只是拓扑上的一个倾向性。倾向性让沈荷清成年后第一次在大腿外侧写“记”字的时候,觉得那个落手位置“自然”。自然的生物学含义,是骨小梁的微结构已经对那个方向上的载荷有预适应。预适应降低了她写字时髋关节肌肉的协同收缩成本,让她可以用更少的ATP完成同样精度的动作。更少的ATP就是更省力。省力就是“顺”。顺就是“通了”。

    父亲教写“沈”字第七画的时候,沈荷清觉得顺。不是因为父亲教得好——当然教得好,但不是那个原因。是因为她的股骨已经在母亲子宫里为那个特定的手腕角度准备好了骨小梁拓扑。父亲的手握着她的手写字的轨迹,在运动学参数空间里,恰好穿过了那块预适应过的骨小梁区域。如果父亲教的是另一个字,用的不是竖弯钩而是横折钩——手腕角度会差几度,骨小梁的预适应就不完全匹配,她学起来就不会觉得那么顺。不会那么顺,她可能就不会把写字这件事记一辈子。记一辈子,骨小梁的偏转就会继续累积,十八万次过后,偏转七度。偏转七度正好让下一次写字更省力,让她更愿意写,更频繁写,累积更多次,偏转更多度。这是一个正反馈环路。环路的起点,是母亲在大腿外侧写“安”字时髋关节的微动。

    所以传的起点不是父亲教写字的那一天。是母亲写“安”字的第一天——甚至更早,是外婆缝棉袄时针脚的髋关节微动,通过类似的途径蚀进母亲的胎儿期骨小梁拓扑。外婆缝棉袄的时候,坐在泡桐树下的藤椅上,腿上垫着一块蓝布。针脚穿透棉布和棉花的阻力,让她的手需要微微向外侧用力。那个用力的反作用力通过坐骨传到股骨,在股骨大转子区域产生了一个长期的、微小的、但有固定方向的载荷。载荷蚀进骨小梁。骨小梁蚀进下一代的胎儿期骨骼发育。下一代出生后,用被蚀过的股骨去学走路、去写字、去踩缝纫机踏板、去驾车时踩油门。每一次用到右腿的动作,都在被那束偏转的骨小梁微妙地影响着力线和能耗。能耗影响疲劳感,疲劳感影响偏好,偏好影响选择。她选择了绣花而不是种地——不是意识的决定,是身体的倾向。绣花可以坐着,种地要站着。坐着的时候股骨外旋角度和外婆缝棉袄时的外旋角度接近——身体喜欢熟悉的角度。熟悉就是省力。省力就是好。好就是传。传在没有决定权的层面就做完了选择。

    女儿也做了选择。她选择了芯片版图设计而不是去生产线当操作工——版图设计可以坐着,用鼠标。鼠标的握持角度,手腕的尺偏弧度,手指按键时大鱼际肌的收缩角度——全部落在股骨骨小梁预适应所倾向的运动学区间内。她觉得画版图“顺手”,不是版图设计本身顺手——是画版图时她的全身姿势、手腕角度、手指力度,恰好从骨小梁的预适应中获得了最大程度的省力红利。省力就是喜欢。喜欢就是擅长。擅长就是一辈子。一辈子就是骨记。

    骨记层。这是女儿在职业生涯后期给自己设计的一颗试验芯片起的代号。那颗芯片里集成了一种基于忆阻器的新型非易失性存储器。忆阻器的存储原理是电阻值随施加电压的历史连续变化——施加正向电压,电阻变小;施加反向电压,电阻变大。电阻值可以连续可调,不限于二进制的零和一。每个忆阻器的电阻值,反映了流过它的电流历史的累积效应。历史和累积效应——不就是蚀吗?

    女儿在设计那颗芯片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开始思考记忆的物理本质。记忆在生物系统里不只是神经突触——骨头也在记。免疫系统也在记。表观基因组也在记。记不是大脑的特权,是所有复杂系统在与环境持续交互过程中自发形成的结构痕迹。忆阻器是她在工程上对“记”的模仿。她给忆阻器存储阵列起名叫Bone Layer,骨层。同事问为什么叫骨层。她说:“骨头是最早的硬盘。”同事笑了,以为是玩笑。她没有解释。

    那颗芯片后来流片成功,忆阻器阵列实现了设计预期的多值存储功能。她用自己大腿外侧的“记”字笔画轨迹数据做测试——用运动传感器记录她写空气字时手指的三维加速度曲线,将曲线数字化,存入忆阻器阵列。每个忆阻器的电阻值对应轨迹上一个采样点的加速度分量。数据写进去之后,她在不同温度、不同时间间隔后读取数据,测忆阻器的电阻漂移。电阻漂移就是数据在物理介质中的自然衰减,是蚀。她要测的不是怎么防止蚀——是怎么让蚀变得可控。可控的蚀不是腐败,是成熟。就像骨小梁的蚀——把冗余骨量吸收掉,留下最精粹的应力线。忆阻器的电阻漂移如果能在算法控制下收敛到某些稳定值,那就等于让数据自我提炼,自我纯化。纯化的结果不是原数据,是原数据中最重要的特征。特征就是字的骨架。骨架就是笔画丢不掉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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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句:“忆阻器在多次读写循环后的电阻分布,趋向于反映输入数据的主成分。这种行为和骨小梁的力学自组织具有形式上的同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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