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转印的深度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模式。相同的刺激模式就是许兮若的眼睛看到了和看原件几乎一样的图像。几乎一样不是完全一样——显示器的色域覆盖不了纸张的全部颜色,背光的光谱和日光灯光谱不同,像素的结构和纸张纤维的结构也不同。这些差异就是转录的失真。失真不可避免,只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可接受的范围内就是人的视觉系统无法区分的范围内。无法区分就是信息的保真度够了。够了就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许兮若坐在电脑前,打开第一个TIFF文件。屏幕上的描红纸被放大到百分之百,范字是“永”。“永”字在楷书中包含了八个基本笔画——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合称“永字八法”。学书法的人先练“永”,是因为它覆盖了几乎所有笔法。母亲在“永”字上花的时间最多。许兮若看到第一笔侧画的起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留下的。这个墨点在原件上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四千八百dpi的扫描下清晰可辨。清晰可辨就是转录不仅没有丢失信息,反而放大了信息。放大就是让原本低于人类感知阈值的信息浮出了阈值。浮出阈值就是信息从隐写变成了显写。显写就是能被直接读取了。

    许兮若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她不是书法专家,不知道这个墨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墨点是干爷爷的手指在那个时刻的动作结果。动作就是手在笔杆上的力和角度、毛笔的弹性和含墨量、纸的吸水性和表面张力共同决定的。共同决定就是信息不是来自单一源头——是多个系统耦合的产物。耦合就是手、笔、墨、纸形成了一个暂时的信息生成系统。系统在那一刻产出了这个墨点。墨点蚀在纸上二十二年后,在许兮若的显示器上被读取。读取就是生成系统的产物重新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感知。进入感知就是传完成了一轮循环。循环的周期是二十二年。二十二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足够一个中年人变成老年人。二十二年就是一个代际。代际就是传的自然节拍。

    许兮若看着屏幕上的“永”字,忽然意识到,她的眼睛正在看着的东西,在物理上不是干爷爷的墨迹——是液晶分子对背光LED光线的空间调制。她看到的黑色不是碳微粒吸收所有可见光波长的结果,是RGB三个子像素都被关闭,背光被液晶层遮挡。她看到的白色不是纸张的漫反射,是三个子像素都开到最大,白光直射她的眼睛。她看到的墨色的浓淡变化不是墨的厚薄,是子像素的灰度值在0到255之间变化。变化就是信息的载体完全变了,但信息的结构保留了下来。结构保留就是传的本质——信息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是物质和能量的组织方式。组织方式可以从一个基底上剥离出来,搬到另一个基底上,只要搬的过程保持了约束的对应关系。对应关系保持得越好,转录就越成功。

    她在屏幕前坐了一个下午,把干爷爷的描红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从一九九七年到二零一一年,笔画的颤抖从无到有,从轻微到明显,从明显到失控。失控就是运动程序还在,但执行器坏了。执行器坏了就是手不再是大脑的忠实代理。不忠就是信道被噪声淹没。噪声就是多巴胺神经元的凋亡。凋亡就是信息在生物载体上的自然衰退。衰退的曲线在描红纸上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这是干爷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手写的传。传到许兮若这里,被转录成了数字信号。数字信号再往下传,可能传到她的孩子,如果她要孩子的话。如果不要,就传给某个陌生人的眼睛——也许有一天,她决定把这些扫描件捐给某个数字图书馆,公开给所有人看。公开就是放弃了对信息流向的控制。放弃控制就是让信息自寻出路。自寻出路就是传的野生状态——没有守护者,全靠自身的适应力存活。适应力强的信息被大量复制和引用,适应力弱的逐渐被遗忘。这就是传的自然选择。

    许兮若把最后一个TIFF文件关掉。电脑桌面恢复了一片深蓝色的纯色背景。深蓝色的纯色就是显卡输出的一帧图像,每一个像素的RGB值都是(0, 0, 128)。这个颜色没有出现在母亲任何一张描红纸上。描红纸的颜色是泛黄的米白色,墨是深灰到黑色,范字是浅灰。那些颜色已经关了。关了就是信息从显示器上被抹掉了。但硬盘上的磁畴还保持着写入状态,固态盘里的浮栅晶体管还保持着电荷。保持就是它还在。还在就是许兮若睡觉的时候,外置硬盘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表示它在待机。待机就是信息还在等。等下一个读取指令。

    等就是传的日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