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泡桐木年轮  半夏花开半夏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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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大于普通人。她的身体就是她所从事的传的物理载体。传不仅通过她的作品向外扩散,也在她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结构性的痕迹。

    两人沿着老街走回许兮若家。路上经过那棵泡桐树,许兮若停下来看了一眼。树上的花苞又张开了一点点,紫色的部分比来时更多了。大约明天或后天,第一朵花就会完全绽开。绽开的泡桐花会在树上持续大约一周,然后落下。落下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人踩过,被雨水浸泡,细胞壁破裂,色素释放出来,紫色的汁液渗进石板的缝隙里,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分解。微生物分泌的酶把色素的分子拆解成更小的分子,吸收利用或矿化成无机物。物质循环就是元素在地球化学圈之间的流动。碳、氢、氧、氮、磷、硫从一个形态转换到另一个形态,从一个位置搬运到另一个位置,周而复始。一朵泡桐花的紫色素最终可能变成另一棵植物的养分,也可能变成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也可能变成地下水中的碳酸氢根离子。形态在变,元素不变。不变就是原子没有被创造也没有被消灭,只是在重组。

    重组就是许兮若的绣花针在做的事——丝线和棉布不是新的原子,是蚕和棉花从土地里吸收的元素重新组合成的纤维,纤维在她的针下重新排列成图案。她是一个重组者。一个重组者不需要创造新的元素,她只需要把已有的元素按照新的规则排列。这个排列的规则来自她的老师的老师,最终可以追溯到第一个把丝线穿过织物的人。那个人的名字早已消失在时间中,消失在就是因为没有记录,或者记录没有被保存下来。但那个人发现的规则——让丝线在经纬之间按一定方式排列可以产生图案——一直传到了今天。规则本身没有质量,没有体积,不占用物理空间,但它可以跨过数千年,刻进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指肌肉里。这就是信息的物理性——它需要物质载体来存储和传递,但它的存在不依赖于任何一个特定的载体。樟木盒子会朽烂,丝线会降解,人脑会死亡,但只要规则还在传递中,信息就是活的。

    活的传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宿主。

    许兮若回到家的时候,高槿之正在厨房里。炉灶上炖着一锅汤,锅里是排骨、莲藕和花生。排骨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加热后水解成明胶,溶于汤中增加黏稠度。莲藕的淀粉颗粒在热水中吸水膨胀糊化,口感变软糯。花生的油脂在加热中部分释放,赋予汤体醇厚的口感。这些物理和化学变化的综合结果,是一锅浓郁鲜美的排骨莲藕花生汤。鲜味来自谷氨酸和核苷酸——排骨中的肌苷酸和花生中的谷氨酸协同作用,激活舌头上鲜味受体,产生的味觉信号经鼓索神经和舌咽神经传入大脑的味觉皮层。大脑将味觉信号、嗅觉信号(汤的香气通过鼻后通道到达嗅上皮)和视觉信号(汤的乳白色泽)融合成“这锅汤真好喝”的整体体验。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是格式塔心理学的核心原则。

    “安安走了?”高槿之头也不回地问。他正用汤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沫。浮沫是肉中的血水和可溶性蛋白质加热后凝固的,影响汤的清澈度。撇浮沫就是移除视觉和口感上的噪声。

    “走了。”许兮若把参展证和高铁票放在餐桌上,“陈晚下周要去省城参展,我和安安陪她去。三天两夜。”

    “那就你们三个女生去。”高槿之把汤端上桌,盛了两碗,“我在家看家。”

    看家就是维持家庭空间的物理安全——门锁完好、窗户关紧、燃气阀门不漏气、水管不爆裂。这些事不需要复杂的技能,但需要存在。存在就是在家里有一个人,可以被邻居看见,可以在快递员按门铃时开门签收。高槿之在家的时候,通常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上办公,餐厅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开着,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地窗朝南,日照时间大约六个小时——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六小时的日照让客厅的光合有效辐射累积量达到大约每平方米十五兆焦耳。这些能量没有植物来吸收——许兮若没养植物,因为很多植物对丝线和织物有潜在的危害(花粉染色、汁液腐蚀、虫卵附着)。所以阳光照进来只是照亮了地板和家具,逐渐升高了室内的温度。室内温度从早上的二十二度升到下午的二十六度,温差四度。四度的温差就是自然升温的幅度,不需要开空调。不需要就是能耗为零。

    晚上,许兮若收拾去省城的行李。行李包括三天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个便携的针线包——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针线,不是为了缝补,而是为了有空的时候可以绣几针。绣几针就是小量的练习。小量练习的累积效应不亚于集中练习——分布式练习比集中练习的记忆保持效果更好,这是认知心理学反复验证的结论。所以许兮若的刺绣技艺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继续提高——不是通过长时间的集中训练,而是通过每天几针几十针的零星练习。零星就是分布在时间轴的各个缝隙里。缝隙里的累积不容易被察觉,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不用思考就能完成更复杂的针法时,才知道累积已经达到了质变的阈值。阈值就是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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