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祖母的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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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四年秋天,陈阿圆十六岁。

    那个从永春来的年轻人第二次出现在陈家铺子门口的时候,陈阿圆正在往坛子里腌新茶。她蹲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泡在盐水里,一把一把地把茶叶揉出汁来。苏阿梅教她的法子:茶叶要揉到发软,软得象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腌出来才够味。

    “有人在家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铺子前面传过来。陈阿圆没抬头,喊了一声:“来了——等一下!”

    她把茶叶从盐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小跑着穿过灶间,掀开门帘,走进铺子。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大概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长了,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脸晒成了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象是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陈阿圆愣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

    “是你?”她脱口而出。

    那个年轻人也认出了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象是被秋天的太阳烤熟的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陈阿圆想起来了。一年前的秋天,就是这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大箱货,在陈家铺子门口链条断了,进来借了一根铁丝。她帮他接好了链条,收了他两分钱。那时候他蹲在地上,满头大汗,链条接好之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愣愣的,象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兔子。

    “你链条又断了?”陈阿圆问。

    “没、没有。”年轻人赶紧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六个柿子,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颜色很好看,像六盏小灯笼。

    “我家的柿子熟了,”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我阿母让我带给你的。”

    陈阿圆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他。“你阿母又不认识我。”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柿子,象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我跟她说了。就是那个借我铁丝的姑娘。”

    陈阿圆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年轻人抬头看见她的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叫什么名字?”陈阿圆问。

    “林清石。永春达埔的。”

    “林清石,”陈阿圆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象是在尝一颗新口味金枣,“你多大了?”

    “十九。”

    “做什么的?”

    “在镇上的供销社帮忙送货。”林清石终于抬起头来,但只敢看陈阿圆的肩膀,不敢看她的脸,“你家那个腌茶叶,我上次带了一点回永春,我阿母吃了说好,问我是哪里买的。我说是路上一家铺子的。她说,那你下次路过再买一点。”

    “所以你是来买腌茶叶的?”

    “恩,”林清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那还来做什么?”

    林清石被问住了。他张着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谢谢你。上次那根铁丝。”

    陈阿圆没有戳穿他。一根两分钱的铁丝,不值得专门骑几十里山路来谢。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转身从坛子里舀了一碗腌茶叶,用笆蕉叶包好,又另外拿了一张干的叶子裹了一层,用麻绳扎紧,放在柜台上。

    “腌茶叶三分钱一碗。”

    林清石赶紧掏钱。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翻出几枚硬币,数了又数,递过来三分钱。他的手还是有点抖,硬币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

    陈阿圆接过钱,放进陶罐里。她把那包腌茶叶推过去,林清石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林清石象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那包腌茶叶差点掉在地上,他又赶紧伸手去接,手忙脚乱的样子把陈阿圆逗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接个东西都接不稳。”

    林清石抱着那包腌茶叶,象是抱着什么宝贝,脸上的红终于慢慢退了一点。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象是在心里挣扎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陈阿圆。圆圈的圆。”

    “陈—阿—圆,”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好象在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我记住了。”

    他走了。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沿着古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见柜台上那六个柿子还在,林清石忘了拿走。

    她把柿子收进灶间,放在窗台上。苏阿梅看见了,问她:“哪来的柿子?”

    “一个客人送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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