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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年春天,陈阿圆八十三岁了。她已经不太能走路了,从床走到门口要歇好几回。她不去超市了,每天躺在床上,或者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里的人走来走去,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停,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
家宁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看她,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肿着,凉凉的,家宁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给她暖着。暖了半天还是凉的。
“阿母,你今天想吃什么?”
陈阿圆想了想,“面线。”
家宁去灶间煮了一碗面线,鸡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面线端到陈阿圆面前,陈阿圆看着那碗面线,看了很久。她拿起筷子,手在抖,筷子夹不住面线,面线从筷子间滑掉了。家宁接过筷子,“阿母,我喂你。”陈阿圆摇了摇头,把筷子拿回去,重新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吸了好几口才吸完,汤汁溅在下巴上。家宁用纸巾帮她擦了。她吸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吃了半碗,把碗推开了。家宁说再吃一口,她又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家宁把碗端走,在灶间洗了碗。她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没有关,站在那里看着水流,冲了一遍又一遍。
二〇一七年夏天,念远上小学三年级了。他的作文写得好,老师经常让他朗读。有一次他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阿嬷》。他写他的阿嬷陈阿圆,写她开了一家超市,卖金枣、腌茶叶、虾酱。她的金枣很好吃,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他写她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帐本。她的手指很粗,捏不住纸,纸老是从手指间滑掉。她捡起来又滑掉,又捡起来又滑掉。她不烦,纸也不烦。
老师把这篇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让全班同学看。念远很高兴,放学后跑回超市,想把作文拿给陈阿圆看。跑到超市门口,收银台后面没有人。他问小芳阿嬷呢,小芳说在后面,阿嬷身体不好,在床上躺着。他跑到后面那间小屋,推开房门。陈阿圆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阿嬷,陈阿圆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不敢叫第三声了。他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苏敏走过来蹲下来抱住了他,他在苏敏怀里哭了。
陈阿圆睁开眼睛,她听到了。
“念远,你哭什么?”
念远从苏敏怀里抬起头,看着陈阿圆。“阿嬷,你没睡着?”
“睡着了。被你吵醒了。”
念远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篇作文,递给她。“阿嬷,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阿嬷》。老师把它贴在后面墙上,让全班同学看。”
陈阿圆接过作文,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她的手在抖,纸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久到念远以为她睡着了。
“念远,你写得好。阿嬷的金枣,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你吃到了。”她把作文还给他。念远接过去折好放回口袋里。
“阿嬷,你以后要去天上,记得带上金枣。阿公在上面等你,他喜欢吃金枣。”
陈阿圆看着念远,看了很久。“好。阿嬷带上。你也要吃。”
二〇一七年秋天,家安把公司的事交给了小芳和阿强。他每天来超市,坐在陈阿圆床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看说“你买的?”他说,“我买的。从阿母的超市买的。”她说,“你买自己的东西还要花钱?”他说,“要花。不花帐对不上。”陈阿圆笑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陈阿圆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家安以为她睡着了,叫了一声阿母她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又叫了一声阿母,声音抖了。陈阿圆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象两口被泥沙淤积了的老井。
“家安,你阿爸来接我了。”
家安没有说话。
“我昨天梦到他了。他站在永春的山坡上,桃花开了,满山坡都是。他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了。他走得好快,我追不上,追着追着就醒了。”
家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阿母,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阿圆看着他。“走路。你阿公说过,路是走出来的。你走。”
二〇一七年冬天,陈阿圆走了。那天很冷,泉州虽然不下雪,但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冷冷的,钻进衣领里像针扎一样。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头天晚上自己喝了半碗粥。家宁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口,她摇了摇头。家宁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做的,领口绣着金色的花。她穿着这件棉袄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她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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