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山里的霜降得早。

    清早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白水汽。

    这是吴医生头一回单独挑急诊大夜班。

    林野在宿舍里和衣躺着，手机连着充电线搁在枕头边，整夜没响。

    中途他醒了三回。

    每回都是伸手摸亮屏幕，看一眼空荡荡的通知栏，又把手机反扣回去闭上眼。

    天刚透亮，林野洗了把脸，穿上白大褂赶到急诊分诊台。

    吴医生两只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正低头翻着厚厚的交班本。

    “昨晚怎么样？”林野拉开椅子坐下。

    吴医生抬头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干哑：“前半夜来了三个，后半夜消停。”

    他把交班本推到林野面前，指着上面的记录。

    “一个小孩高热，三十九度二，塞了退热栓留观，两小时后热退了回家的。”

    “一个吃坏肚子的急性胃肠炎，挂了补液好转了。”

    “还有个喝大酒骑摩托摔在路牙子上的，头上磕破道口子，流了不少血。”

    林野看了一眼记录：“做了头颅CT没有？”

    “做了，平扫没见颅内出血，头皮清创缝了三针。”吴医生合上交班本。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皮，接着说道：“酒没醒透我没敢放走，在留观室按着躺到天亮。”

    “一直等到他能说清自己家门牌号和媳妇电话，才让家属领走的。”

    林野点点头，没多说。

    郭树森胳肢窝底下夹着硬塑料排班夹板，正巧从诊室里踱步出来。

    他在桌角边站定，看了看吴医生：“行，小吴出师了一半。”

    吴医生摸了摸后脑勺：“郭主任，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夜里给小林打一回电话，还得打得对。”

    吴医生挠挠头：“那我盼着别有这一回。”

    “盼不来。”郭树森说，“山里冬天长着呢。”

    话音还没落，急诊大厅厚重的墨绿色防风门帘被一把撩开。

    外头钻进一股深秋清早的冷凉山风。

    一个五十出头的农妇快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个穿蓝布旧棉袄、拎着个布兜的中年男人。

    女人一进门，先习惯性地弯下腰，两手在裤腿上使劲拍了拍沾着的干燥浮土。

    “医生，看病。”

    女人一手捂着上腹，嗓门很响：“给我挂两瓶葡萄糖水，挂完我还得赶回村里。”

    林野站起身看过去。

    女人虽然嗓门大，但脸色发黄发灰，眼眶深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走起路来，步子发飘，手掌紧紧压在胃脘部。

    护士小李拿着测温枪迎上去，在额头上扫了一下：“体温三十六度八。叫什么名字？哪里不舒服？”

    “范桂英，西边坪上村的。”

    女人指着上腹，喘了口气：“昨晚吐了一宿，拉得两腿直发软。”

    “后半夜吐完拉完倒是不疼了，就是身上没力气，像被抽了筋一样。”

    林野示意她坐到处置床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搏偏快，九十多。他捏起她手背上的皮，松开，皮慢慢才平下去。

    “昨晚吃了什么东西？”林野问。

    “昨晚炖了一大锅小鸡汤，里头放了后山采的野蘑菇。”

    范桂英扶着处置床沿：“我们村后山年年秋天出蘑菇，我采了几十年，认得准准的，保准没毒。”

    “吃完多久开始吐的？”

    范桂英想了想：“天擦黑的时候吃的晚饭。”

    “吃完好好的，坐在堂屋里看完一集电视连续剧，回屋睡下。”

    “后半夜后山鸡叫头遍那会儿，突然胃里翻江倒海，爬起来就吐个不停。”

    X

    天擦黑吃的饭，鸡叫头遍才吐。中间隔了大半夜。

    林野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吴医生低声说了一句：“吐得晚，还以为好了，这种最不能放。”

    吴医生脸上的轻松收了。

    “范大姐，今天不能光挂葡萄糖。”林野看着范桂英，“得抽血，查肝功能、肾功能和凝血。”

    范桂英一听就急了，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抽啥血啊！”

    “我都跟你们说了，后半夜吐干净之后，现在一点都不恶心、也不肚子疼了！”

    “家里圈里还喂着两头大肥猪呢，挂点水补补力气我就得坐班车走。”

    “不吐了只是一时的。”

    “这种蘑菇发得慢，中间有一阵看着没事。”林野没松口，“过一两天才知道。”

    吴医生已经麻利地拿来了采血针和试管：“范大姐，听医生的。先扎上针，补上水，按医嘱把活性炭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