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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但人不一样。

    人能笑语盈盈后转瞬操戈,能信誓旦旦间提手磨刀。

    这一夜崩溃的何止小羽毛,严箐箐也没好到哪去。

    一种剜肉般的疼痛忽地降临,在未愈合的伤口里乱捣,疼得严箐箐几乎失声,她趴卧着,呼吸疲软,抠着床单和床板。

    那些鬼围在床畔,成了圈沉默的拱卫,将她围成一件薄胎的瓷器。

    一鬼托严箐箐的头颈,拇指轻抵下颌,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颈椎悬成一道笔直的线。一鬼扶住肩膀与髋骨,掌心贴着敷料的边缘。另一鬼捧住双腿,膝盖微微曲起,像托祭器。一、二、三,它们同时发力,严箐箐被翻了个声,角度变了,受压点变了,她看到张乙安安睡在行军床上,严箐箐想喊,但口不能言声。

    头侧了一下,这才看清它们。

    密匝匝地鬼,有穿土灰的军装,补丁摞着补丁,领章已烂成了泥。有穿对襟短褂,腰间别着驳壳枪。有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勉强凑成人的轮廓。有被尖刀戳成筛盅,周身遍布窟窿。有浑身焦黑,皮肉翻卷。有脸上没皮,肌肉纹理赤裸裸暴露,两颗眼珠还在转。有脖腔子上只剩一截黑豁口,那颗头颅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双目微阖,像抱着一只打盹的猫。

    尖刀剜进骨头,斧刃斫断颈骨,长鞭抽开皮肉,所有的生死大痛都能复制粘贴在严箐箐身上,她虚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她的直觉没有错,17个鬼,那些扎鸡头钉长钉的17鬼,来找她了。

    她颤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把它拖过来,划开屏幕。

    顾逊之前发过照片,且有他标注出的时间,严箐箐张嘴,用着气音念出第一个。

    “1941年,正月十五,下午三点。”

    一鬼从角落里走出,穿着破棉袍,身上层叠着刺刀的窟窿,血已流干,只剩几排黑黢黢的洞。它胸口还插着一截折断的旗杆,褪色的红布缠在上面,那是元宵节的花灯,还是它的战旗。

    “1941年,二月十九,上午九点。”

    一鬼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塞满泥土。观音诞辰,它被活埋。

    “1941年,二月二十,下午四点。”

    一鬼爬过来,它四肢被反向折断,像牲口一样捆着,口中舌头被割下,又塞|回。它在地上蠕着,每动一下,断骨便戳烂皮肉。

    “1941年,四月十八,中午十二点。”

    一鬼焦黑,像烧透的柴。一张嘴糊味弥漫。它死于火刑,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乡亲们被逼迫凑得柴火。

    “1941年,七月初七,下午两点。”

    七夕。一鬼抱着半截身子爬过来,它被铡刀斩断,肠子拖地,怀里还死搂着一块红布,那是新婚妻子的盖头。它牺牲那天,妻子刚给它纳了双鞋底。

    “1942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十点。”

    一鬼没了双臂,肩膀处是整齐的刀口。头颅被砍下,用一根木棍穿起,像糖葫芦一样插脖子上。龙抬头,它被斩首,头颅挑在竹竿上游街。

    “1942年,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五点。”

    一鬼浑身被剥皮,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具解剖模型,皮被日军拿去做了灯笼罩子。

    “1942年,五月初五,端午,下午两点。”

    一鬼被剖开肚子,里面塞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是大粽子啊!蒸一蒸,说让它“吃饱了好上路”。

    严箐箐一个个念,疼得手机几乎握不住,双眼翻着白,痛得直哕。有鬼上前安抚她,她瞠目看着眼前的中元鬼,手脚掌钉着粗大的铁钉,锈迹与血肉长在一处,分不清是铁蚀了肉,还是肉包了铁。身上用刺刀刻满了字,严箐箐依稀辨认:「**兵、弱虫、ひざまずいて許しを乞え(跪下求饶)」,「お前らの血で刀を拭いてやる(用你们的血擦刀)」,一行行日文刻在皮肉上,有工整有歪斜。最深一道在后背,几乎剜穿肩胛骨,「抗日する者は皆殺し」。字缝里还在往外渗黑血,八十多年了,渗不尽。

    还有中秋鬼,肠子被拉出系在树上,然后被赶着绕树转,肠子一圈圈缠树干上,直至全部扯出。它死时眼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满月。

    严箐箐没力气念了,17个鬼全部到齐,围在严箐箐床边,没一个哀嚎,没一个呻吟,只是静静伫立,或躺或飘或跪或爬,用仅剩的眼睛看着她。

    严箐箐这回没拿电影镜头,但她脑仁里在过片子。

    她看见一男人被日本兵狙杀,子弹入肉时带出一蓬血雾,艳得很,像庙会放的烟花。男人猛力推开妻子,妻子抱着儿女在荒野上狂奔,身后是狼吠,是皮靴踏枯枝的嘎嘎。她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招来追兵,捂着捂着,怀里的儿子没了声息,小身子软下去,成了摊不动弹的肉。女儿还活着,可眼睛空了,此后也傻了。

    女人把儿子送给了河流。飘吧飘吧,变成鱼儿的吃食。飘吧飘吧,这样哪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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