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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瞬间,田海棠的眼皮开始坠,药效太猛了,意识退潮一样向外抽,抽了光,抽了声音,抽了那两张俯视她的脸,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是护士马赛克一样的笑容,示意她放心,示意她沉睡。
田海棠的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小羽毛确认田海棠的呼吸从浅促转为深长,心率从一百一十降到八十。两人忙掀开被子,田海棠胯骨支棱着,两|胯之间凹下去一个坑,皮肤薄得像宣纸,她这段日子瘦了太多。
折叠担架从清洁车底层抽出来,展开,铺平。护士托住后颈和腰,把人挪上去,像搬一件瓷器。
电极片被揭下时,那绿线抽搐似的跳了两下,扯成了直线。警报声还没来得及响,墙上的电话线已被护士拔了,机器的远程报警端口,也被她用口香糖堵死,现在忙抠下来,用酒精擦拭干净。
担架推进清洁车,隔音棉的盖板合拢。
田海棠消失了。
从注射到合盖,三分十七秒。
小羽毛从清洁车底层抽出医用仿真人|体模型,是硅|胶材质,皮肤里灌注了恒温液体,摸上去温热柔软,摆成了田海棠惯常的姿势,蜷着,脸朝里,被子掖到下巴。枕边放了台二手的心电模拟器,巴掌大,红绿两根线,接上就能走,护士按下开关。
嘀,嘀,嘀。
那条绿线又开始规律地起伏。
小羽毛退出病房,和护士使个眼色道别,推着清洁车步入电梯,看了一眼腕表。
五点零八分,顾逊那边,该开始了。
住院部六楼忽地响起一阵谵妄。
那声音起初是飘忽的,在寂静里打旋儿,后来成了实体,顾逊立在走廊中央,赤着双足,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假发歪斜着,像个荒诞的冠冕。他仰脖,眼白翻着,死盯天花板,语气笃定,“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在数人……”
这声音在寂静中有扩音效果。
顾逊呈现得很偏执,女护士接着扮演,伸手去拉他,刚触到腕子,顾逊猛地甩开,手臂扬起一个夸张弧度,整个人朝后踉跄,撞翻了推车,酒精棉、纱布、一次性针|筒滚了一地。
顾逊开始跑。
病号服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瘦骨嶙峋的小腿,像两根柴火棍在瓷砖上捣出急促的啪嗒。他耗子一样乱窜,声嘶力竭地喊着天花板里有眼睛。那声音在水泥墙之间反复撞,成了无数张嘴在同时应和。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有人跟着叫喊,整个住院部像锅骤然煮沸的水,热泡乱冒。保安也冲上来,护士们冲上来,手电光柱在楼梯间纵横交错。
所有蹲守在暗处的便衣都在同一时刻绷紧了神经,可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谵妄乍起时,神色一凛,便迅速敛回常态。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瞥去,守屋外的人从窗口望,蜷缩的被窝轮廓一动不动,被角掖得严实,身旁守着那位以拼命著称的护士,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反倒让几个老手心生警觉,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微微摇头,示意按兵不动。外围的继续盯着外围,内线依旧守着内线。
六分钟。
顾逊还在跑,还在喊,瘦骨嶙峋的腿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上爬,他要用这疯演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在自己身上。
那些眼睛在天花板里,密匝匝,真的在数人。真的,他是风水大家小先生,何时作过诳语,但凡言及,必是凿凿。医院穹顶真的有眼睛,悬悬而望,历历在目。
五点十五分,济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一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在监控死角处熄了火,关了灯,驾驶座上,青叔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蒂在嘴唇间滚来滚去,已被唾液浸得发软。副驾驶上,小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梯口的动静,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攥着把改锥。
电梯门开了,小羽毛推着清洁车出来,像个结束工作的夜间保洁,准备回家睡觉。金杯车的侧门滑开,青叔和小妖跳下车,三个人合力把担架从清洁车里抬出来。田海棠蜷在担架上,双目紧闭,小妖的手指搭上她腕间脉搏,有些弱,但无碍。
担架塞进金杯车,隔板升起,把后厢遮得严严实实。小羽毛把清洁车推进角落,扯掉工装,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她坐上副驾,小妖发动引擎,金杯车滑出停车场,融进凌晨五点十八分的城市。
接头地点是东南外的老君堂后侧一个废弃汽修厂。
青叔是土生土长的威北人,专业钓鱼佬,对城市周边的每寸肌理都谙熟于胸。他知道哪处渡口无人,哪条野径通幽,自然能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车行至岫二环路时,天色已豁然亮开。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路上车流稀稀落落。
青叔从后视镜里掠一眼,万事顺遂,眉间有了松懈,“快了快了!再有四十分钟,咱就妥了。”
谁也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他们会被逼上四环的匝道。而这一切变故,皆始于济民医院的许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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