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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骂一句,“你管呢叫门夹了!”对话就此结束了,干干净净。但严箐箐把手藏起时,他想说的是“给我看看”,这话在肺腑里憋得快岔气了,他愣没说出口。
“星野的事,我查了。”蒋炎武先开口
严箐箐面前重新多了把瓜子,不紧不慢地嗑。
“法医调了星野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他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对老樵,他会直接说死因,对志明,他会说数据。对严箐箐,他应该说同样的话,不加修饰与温度。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具体机制是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引发的恶性室性心律失常。这种病在年轻人群中常有,首发症状是晕厥,严重时心脏骤停。星野工作强度太大,长期都在超负荷状态,公司的排班表不准确,她实际日均直播时长超了十三小时,昼夜节律完全紊乱,交感神经持续兴奋,最终触发了心颤。”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看严箐箐,“从病理上看,没外力没中毒,也没潜在的器质性心脏病。简单说,是累死的。”
严箐箐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归队?”这是蒋炎武预想的第二个问题。对老樵,他会说伤好了赶紧滚回来,对志明他会说给你三天。对严箐箐他想说,“你手怎么样了?”
不对,这也不是对同事说的话。他忙改口,“你的伤……需要处理,你得遵廖主任的医嘱。”说完又觉不对,有点关心有点越界。把后半句“别自己硬扛”给吞了,他快被自己矫情死了。
“皮外伤,没事。”
“上次的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不起。”
蒋炎武不辩白,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或“你听我解释”,他耻于矫饰,不屑遮掩。错便是错,痛便是痛,喜欢便是喜欢,但如果他的倾慕成了旁人的负担,他就敛迹收心。
蒋炎武离开后,严箐箐仍在机械地嗑瓜子。
这几日她很认真地评估了自己的心态,严箐箐目光多半胶着在蒋炎武的左肩,鲜少掠及他的眼眸。
兄弟俩眉眼很像,但蒋炎武偏生有股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并非命运薄待他,而是他讷然地不与命数讨价还价。给什么,接什么,欠什么,还什么,爱什么,放什么,像棵生于断崖的孤松,根扎在石罅间,风雨再大,不倾不折,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倒下这件事上。
不争不辩,不怨不诉,仿佛生来便知人间是场苦旅。
以至于严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悯,她有伸手的冲动,蒋炎武那双眼睛,着实是另类的勾人,像两盏在旷野里燃了太久的孤灯,灯油将尽,火光却幽深,能望见了一个人全部,是无处遁形的孤勇与认命。
顾逊握着那枚铜针已失的罗盘,挨着严箐箐落座。
一启齿,声如苍翁,“此物四岁随我,九十四岁我将它卖于你,九十年的交情到头了。”顾逊白嫩嫩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眼睛,随你走南闯北了,如今我告诉你,什么叫做死。”
顾逊掰过严箐箐的胳膊,“东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别处。人也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这话太直太糙,严箐箐知道他什么意思,装听不明白,继续垂眼磕瓜子。
“他走的时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过来,他让你接了么?”顾逊手指钳住严箐箐手腕,不让她嗑,“他不让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罗盘落于桌面,顾逊的身子倏然一歪,这是老者离去的征兆。
恢复神志的顾逊迟疑地看严箐箐,“我抓你干吗?”忽而反应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再见。”严箐箐吐壳,“他跟罗盘一起走了。”
顾旭急了,那是他得天独厚的本能,是风水小先生赖以立命的根基。“我能修好!”他声线陡然一高,“我修得好!”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谁让你不珍惜。”
“不可能,”顾逊嚎叫地往书房跑,年少心气总有股不肯瞑目的执拗,“我现在就去修!”
廖露露从厨房端出只砂锅,锅里咕着泡,往桌上一顿,叉腰宣布,“谁都不许跑,一人一碗,喝完才能睡。”
众人纷纷探头看锅,黑汁上浮着层泡沫,底下沉着根根草草。
廖露露一边舀一边报药名,“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燥湿,防风,祛风解表。这三味是玉屏风散的主方,给你们的卫气筑道墙。”她舀第二碗,“加了桂枝和白芍,调和营卫,茯苓和泽泻,利水渗湿,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她抬头扫众人,“咱从那地方出来,又阴又寒,不排出来以后关节疼,失眠,做噩梦,莫来挨我。”
苦,涩,甘三味纠|缠。
众人喝得千姿百态,顾逊被人捏着鼻子灌下,喉结上下乱滚,跟吞火炭似的,梅超风端碗喝,不急不躁,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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