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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7月, 威北。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 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奸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 通汉语,谙民情, 深知要补全这份名录, 须找一个与锄奸队有瓜葛的人。

    乱世中精算得失, 揣摩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精当, 得顺着人心里那点执念与软肋走, 方能不着痕迹。

    陈铁生进入了他的视线。

    陈铁生,奸队得力干将,日本人将他的悬赏告示糊满了街衢巷陌, 却始终摸不着他。山田设饵, 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暮色如铅, 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 连狗都噤了声。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 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 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 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她没问为什么。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

    “你辨认一番,是不是陈先生的东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来,一双布鞋,鞋帮塌着。一杆旱烟,竹杆子牙印子叠着牙印子。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一把缺齿的木梳,半块肥皂,捏过的地方凹下去,留着指头形状。一条汗巾,叠得方方正正。认到那件褂子时,苏玉荷悲楚地啕一声,认出肘弯处那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歪了,线头没藏好,她当时说拆了重来,他说不用,没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陈铁生的。

    苏玉荷把那条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烟锅子上,移纸上,移肥皂上,然后移回来。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瘫,两个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给她斟了一盏茶,汤色清亮,浮着几茎细毫。

    “陈铁生先生,”山田语速很慢,“很遗憾,他的死我们亦是痛心。他这个人,有军将之才,可能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们曾有意招募,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半辈子武,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做人,不欺人,不惧人,不跪人。我们喜欢他,是敬佩的。”

    苏玉荷没说话,窗外蝉鸣唧唧,扰得她心烦意乱,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们杀的,那怎么还请她喝茶,不应该拿刺刀扎死她吗。

    “你该认识这个的。”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卧着把匕|首。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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