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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奸队专杀日本人,到头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出价。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他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进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眼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孙德彪,半大小子,陈铁生一手带出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他拿不出,就找人告贷。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有人告诉他,不要钱,只要一条命,陈铁生的命。”
“赵全友,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也没救他。他知晓路线的,知晓有人要动手,却不说,为什么?陈铁生太露锋芒,每次行动冲在最前面,打完了还要训人,赵全友也不服。”
“孙德彪倒是有几分义气,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太小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跟王德胜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路线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山田将那张纸轻轻搁在苏玉荷怀里,“烧给陈铁生吧,让他看看清楚,他拿命去信的人,长着一副怎样的心肝。王德胜贪财,赵全友嫉恨,孙德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捅的刀子。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道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子宽绰,腰身收得紧,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硬拼出一件旗袍的形。
“虞美人。花开时艳极,花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出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子。”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道极细的缝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拆开后又缝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口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道贴边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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