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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炎武与严箐箐叠在床褥间, 他从她肩窝处偏过头,探手去摸床头的手机,荧幕刷白了他半张脸, 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消息,收件人是蒋炎文。

    他时常与哥哥分享,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滔滔成篇, 发消息时他下巴会不自觉地前伸,嘴角松松挂着笑意, 那笑意被时光泡软, 糯糯的, 没棱角。

    “小时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带我去偷西瓜。”蒋炎武用下巴蹭严箐箐锁骨, 说话的振鸣顺着骨骼传导进她腹腔, 很酥麻,“村东头那片瓜地,看瓜的老头姓郑, 脾气特别暴, 手里常年提一根竹竿。大半夜的, 蒋炎文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 说走,哥带你吃西瓜去。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往我嘴里塞了半块凉馒头, 就把我扛上了自行车后座。到了瓜地边上, 他把自行车往沟里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讲战术。”蒋炎武哼笑一声,“他说他负责引开郑老头, 我负责进地里摸瓜,摸到就抱一个往回跑,他在前面那个电线杆底下等我。我说哥,我害怕。他说怕什么,西瓜又不会咬你。”

    严箐箐笑了,起初只是窃窃笑,后来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太了解蒋炎文那股子蔫坏劲儿,常有莫名其妙无端生发的鬼点子。

    “他真的去了。”蒋炎武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仍未褪色的惊奇,“他从瓜地东头故意踩出动静,郑老头的狗先叫了,然后手电就扫了过来。我哥在麦垄里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那口气欠揍得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踹他。郑老头举着竹竿追出去,我蹲在地里哆嗦着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也顾不上生熟,抱起来就跑。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那么大一片瓜,就偷一个?我又蹲回去摸第二个,摸到第二个的时候,手电的光突然转回来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两个瓜连滚带爬地钻沟里。”

    严箐箐笑得太爽朗,蒋炎武整个上身都跟着震颤起来,他抬手去捂她的嘴,“你别笑……哪有这么好笑。”

    严箐箐抓着他手,亲他掌心,狭长的眼睛锁住他面孔,试图从眉眼寻出蒋炎文的轮廓。

    蒋炎文的眉眼是薄的轻的,有少年气的狡黠,而蒋炎武是沉甸甸坠着,有被生活重压夯实的痕迹,兄弟俩血脉一致,可骨相的走向,神情的落处是两条河道,各自蜿蜒,彼此迥异。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哥根本没跑远。他从另一头绕回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连人带瓜拖进了那片高粱地里,我俩蹲着大气都不敢出,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郑老头的叫骂声,等手电筒光彻底远了,我俩才敢喘气。我一屁股坐地上,两个瓜全摔裂了,汁水流了一地。我哥捡起一块瓜瓤塞嘴里,嚼了两口,说妈呀,生的。我也啃了一口,白瓤,像喝水。可我们俩就蹲在那高粱地里,把两个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后嘴都麻了,他还说,没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来。”

    人死了,就成了记忆化石,封存进颅骨里,从此与她的神经末梢共生,其实不止蒋炎武,她也是,每动一下念头,蒋炎文就微微震动,像琥珀里那只永恒张翅的黑虫。

    “还有我哥谈女朋友的事。”蒋炎武笑得欢快,甚至有些揶揄,“谈了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灌了迷魂汤,走路带风,刷牙都哼歌。”

    严箐箐维系着笑容,但眼眸深了,她还未从这种角度去获取自己的存在。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我妈后来提过一次,说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爱吃啥不爱吃啥,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当过几年班长,高中有几个男生追过她,全背了一遍,连人家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都打听清楚了,我妈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使劲拽着她胳膊,不让她睡,说妈你再听我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还跑去跟我爸取经,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芦,滑得抓不住。”

    他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个字,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蒋炎武说蒋涵章时,有种经年累月涤荡出的疏离,“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不聪明的话,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处地滑过你耳朵,让你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了,可回头一想,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哄得称兄道弟,在会议室能把上级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样,他跟我妈说话永远和颜悦色,永远在理,但你仔细听,那些话全都不沾骨头不碰筋,不伤和气,当然也不负责任。”

    一个人圆融到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搁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看旁人在泥里挣扎,连伸手都嫌姿势不够好看。他滴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珑,他便四面楚歌。

    “我哥说咱爸这种人,不能说他坏,他谁都没害过。可他身上没一根骨头是硬的,你靠上去,他撑不住你,只会让你滑下去。”蒋炎武把手机扣回枕边,下巴重新垫回她的锁骨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她,“所以后来我也不靠他了。”

    严箐箐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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