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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唤她研墨。

    衣袖轻挽,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腕子,随着叶莺捏着墨条在砚盘上打圈轻磨,空气里漫开一股子香气,直往崔沅鼻子里钻。

    应是袖口不小心蹭了糕点上的糖霜。

    幽溢的甜香与香炉里点的清冷幽兰香交织在一起,就好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忽然动了思凡心一般说不清道不明,将崔沅的思绪扯远了。

    想到了今晨的梦。

    想到了张峎欲言又止。还想到了她昨夜试探后的松一口气。

    他敛目,无需过多思考便成书。

    朝局、何氏、崔家乃至竹苑里打杂的小丫鬟的去处都安排好了,唯有一个人,他好像无法替她安排,他需得问问她的心意。

    叶莺就见他沉吟了片刻,而后抬眼看着她道:“九华宗清隐长老与我有些交情,你若是仍想习武,可以拿我的手信去寻她拜师,做个外门弟子。”

    “当然,若你仍想回到杞县,车马、银钱,这些都不必操心。明日,我便去寻祖母要你的身契,你拿着去县衙,就可以销籍。”

    “若是日后有什么不懂或难处,拿这个找凌霄,他必会帮你。”他道,一边笔下行云,顷刻又成两封信。

    一封给清隐长老,荐她去往拜师,一封留给她,日后拿这凭证来寻凌霄。其实都多余,因他会对凌霄的嘱咐早已交代得差不多,剩下大半,几乎全是托付。他定能明白,自己要他照看的,是这姑娘的一辈子。

    叶莺怔怔。

    崔沅这副语气她熟悉。

    接过信来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脑子里去,思绪纷乱如麻。握着纸的手都在抖,快要被巨大的难过给吞没了。

    “怎么就……”

    她停下来想深深吸气,结果又是一滴泪涌了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断了线似的接连往下坠,甚至有些都砸到崔沅手上。

    崔沅第一次知道有人的泪是烫的。

    叶莺语无伦次,“不是,不是都退了热,郎中也回了,怎就……”到了这地步了?

    话说不下去了,眼泪珠子却止不住啪嗒啪嗒掉,崔沅心间好似也下起了小雨一样。但怎么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欣慰。

    “不要怕。”

    他顿了顿,“不要哭。”

    “昨夜的风寒确是好了,你照顾得很好。”

    骗人!叶莺哽咽地质问,“那为什么要写遗书呢……”

    别以为她不懂,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信被洇湿。

    难过中,忽然有只手抚上脸颊,轻轻揩去了眼角那颗将坠未坠的泪。

    崔沅终是没有忍住,伸出了手。

    掌心跟指腹的薄茧掠过的皮肤,触感特别不真实。

    叶莺透过朦胧的泪眼,竟看见探花郎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你应知道,我这个身份,与各处都有许多牵绊。有些事……未雨绸缪总比临阵慌乱得好。”崔沅替她拭泪,耐心与她解释,“我非是快要死了,只是不想把你困在府里,为人奴婢,劳劳碌碌的。你应在自己的天地,无拘无束。”

    或许放在之前,她就此惊喜感激地答应了,可眼下她竟完全听不进去。

    以为面对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可以更坦然,更释怀,却不想原来这么难。

    寥寥几月,原来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她恼怒地逼视回去,“公子又把我当成什么说到做不到的小人了?我既说过要同几位姐姐一样陪伴公子,就不会食言。”

    “你本就不是竹苑的人,实在不必如此。”崔沅垂下眼睫,将要收回手。

    她却拉住了那只将要离开袖子。

    “还是说,长公子如今觉得苏合的饭食更合心意?已然厌弃我、不再需要我了?”

    “若这般,我无话可说。”

    面对这耍无赖似的言辞,崔沅竟感到无计可施。

    也许该故意顺着她的话承认,这样她便会因为恼羞成怒而顺势答应离开。

    可当他触及她眸中倔强泪光,因伤心而哭红的眼眶,还有那片清润明亮眼神,张了口,竟怎么也说不出一个“是”字。

    两瓣唇翕动,又闭上了。

    只他已决心不想再让这雪球越滚越大,徒增烦恼,闭了闭眼,再想张口,叶莺却十分地灵透,凝着他的眸子:“瞧,您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

    垂眸沉默的崔沅被自己的话砸了脚,遥望窗外的竹林。

    一场雨后,恼人的竹笋又飞长出来许多,使人怎么拔也拔不完。拔了,那原本扎根生长的地方好似缺了一块,空洞洞的。

    沉默许久,无奈地妥协了。

    “当然没有厌你。”他说。怎么可能厌?

    若今日郎中的回答仍有三成把握,他必是要试一试才肯。

    叹息一声:“明日将笋给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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