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国公府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李长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陈亮刚泡的，龙井，明前的，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喝，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陈亮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也没有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象是在低声说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先生，你觉得魏国公这个人怎么样？”李长安终于开口了。

    陈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老狐狸。”

    “多老？”

    “比林若甫还老。”

    陈亮的声音很平静，“林若甫的狡猾，是写在脸上的，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个老狐狸，魏国公不一样，他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浓眉大眼，方脸阔口，说话直来直去，看起来象个粗人。”

    “这种人的狡猾，是藏在骨头里的。你跟他喝十次酒，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他说，我要是想当皇帝，他支持我。”

    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条件呢？”

    “事成之后，把扬州封给他武家做封地。”

    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嘲讽。

    “世子，你信了？”

    李长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信他的话，我就是傻逼。”

    陈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不烫了，刚好入口。

    “世子说得对，魏国公这个人，看着浓眉大眼，其实一肚子坏水，他支持世子当皇帝，不是真心想帮世子，是想让燕北和朝廷陷入内斗，他好渔翁得利。”

    “我知道。”

    “世子知道？”

    “漂亮话谁都会说。”李长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黑漆漆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魏国公说，他跟我爹是最好的朋友，他说，他这辈子只服我爹一个人，他说，他愿意把武家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这些话，听着好听，但仔细一想，全是屁话。”

    陈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跟我爹是朋友，是真的。但他跟我爹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可以把命交给对方吗？不见得。”

    “当年我爹在京城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军校尉，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没有势力。”

    “他跟我爹做朋友，是因为我爹是燕北王世子，有兵权，有地盘，有势力。他跟我爹做朋友，是投资。投资有风险，但他赌对了。我爹后来成了燕北王，他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步一步做到了魏国公。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亮点了点头。“世子看得透。”

    “他说他愿意支持我当皇帝，是真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帮他自己。”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想让我跟朝廷斗，斗得两败俱伤，朝廷输了，他跟着我吃肉；我输了，他转身就把我卖了，反正他什么都没损失。”

    “魏国公府在京城，不在幽州，朝廷就算要算帐，也先算到我头上，算不到他头上，他稳赚不赔。”

    陈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世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长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说他的，我做我的。他支持我，我接着；他不支持我，我也不求他，我有燕北，有二十五万铁骑，我不需要他魏国公。”

    “但他说得对，在京城，我需要朋友，需要盟友！”

    陈亮笑了。“世子，你越来越象个京城人了。”

    “不是我想当，是不得不当。”

    李长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望着窗外的黑暗，沉默了片刻。“先生，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心？”

    “有。”陈亮的声音很轻，“但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你说，魏国公对武瑞哲，是真心的吗？”

    陈亮沉默了片刻。“是。虎毒不食子。魏国公再坏，对儿子是真的。他把武瑞哲养成一个废物。”

    “不是因为他想让儿子废物，是因为他怕儿子太优秀，会被人盯上，会死，他在保护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那个方式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