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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僵在原地。
她缓缓回头。
宿傩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四只眼瞳在昏暗中亮着幽微的红光。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被轻易揪出的小兽。
“我……”怜的喉咙发紧,“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宿傩重复这个词,语调略微上扬,似笑非笑,让怜心虚无比。
“嗯、嗯。”
“殿门有结界。”宿傩直接说出结论,“你出不去。”
怜抿紧嘴唇,她对结界确实一窍不通。
怜站在殿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从窗纸渗入,将她嫁衣的紫袖染成一片沉郁的靛青。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可笑——穿着这身繁复隆重的婚服,表情却像只迷路的雏鸟。
宿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地绞紧袖口。
半晌,宿傩往寝台内侧挪了挪,将那一片犹带体温的褥垫空出来,命令:“……过来。”
怜犹豫了数息,认命地走了回去。
她背对着他,贴着寝台边缘躺下,整个人僵成一条直线。
宿傩的气息太近了,那不仅仅是熏香的余韵,也不仅仅是衣物上残留的夜露与山风,那是属于他本身的气味——灼烫的、浓烈的,带着某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将她密密匝匝包裹。
怜几乎不敢呼吸。
背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又睡着了,绷紧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结果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第一次与男子同寝?”
“……不是!”怜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的脸颊莫名烧起来,好在背对着宿傩,不至于让他看见。
宿傩不语,气息却明显变得不悦。
怕被喜怒难测的鬼神宰了,怜连忙补充:“四岁之前跟兄长一起睡。”
宿傩没有追问她关于兄长的事情,在怜不知情的情况下,宿傩已经听她骂那个叫直哉的八百遍了。
之后无话,怜却能明显感觉到那道视线——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颈侧、她发烫的耳廓。及时背对着宿傩,她依旧被盯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调整。
终于,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宿傩那双幽亮的眼瞳——她气焰顿消,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看什么?!”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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