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里没有厢房，霍羲便在方塘水榭里摆上三张圆桌，作为上席招待贵宾。

    崔则明带了景泰的何老爷子前来赴宴，被请到了主桌就座。

    水榭台上的将领纷纷起身朝他见了礼。

    顾矜昱亦从席位上起身，拱手在上地唤了声：“姐夫。”

    崔则明在霍羲拉开的榉木交椅上落了座，随意地问起：

    “顾家还有谁过来了？”

    “只我一人前来贺喜。”

    顾矜昱拿过提梁壶，往他面前的茶盏里续了水，“椿萱是长姐的陪嫁丫鬟，亦是顾家嫁出去的颜面，二叔和二婶遂让我过来给她送嫁。”

    崔则明瞥了眼那盏黄橙橙的茶水，拿过来抿了一口，说了霍羲道：

    “成亲也不泡壶好茶，便是黄小茶也好过这粗梗毛尖，实在不行，让何老爷子送你两罐新茶。”

    “赶巧了不是，老夫当真带了黄芽茶来给节度使贺喜。”

    何老爷子朝外递了道眼色，边上的掌柜随即捧着两罐君山银针，殷切地走了过来。

    “君山银针只采春天最嫩的芽茶，经过多次烘炒而成，是定州茶行的刘掌柜不远千里送过来的贺礼，还请节度使笑纳。”

    霍羲一听是定州茶行的掌柜，当即明白这是将军推给他的人脉。

    他接过了那两罐君山银针道：

    “既是成亲的贺礼，我便收下来，给将军和各位同僚重新沏一壶黄芽茶！”

    水榭台上的将领们全都齐声应了声“好”。

    群情鼎沸之时，李修己疾步走到霍羲身边，对他耳语了两句，他忽而间惊变了脸色。

    “拦着，别让他进来。”

    “拦不住。”

    “那我过去，你替我在这里上茶。”

    霍羲放下两罐茶叶，就听武学巷里传来了震天响的炮竹声，整片高墙外都翻腾起了滚滚白烟。

    众人无不翘首望去，看看是何人前来贺喜，摆出了如此大的排场。

    崔则明冷眼看着巷子里的喧嚣，在炮竹声落下去后，凉凉地道：

    “谁人过来了？”

    “裴小将军不请自来。”

    霍羲俯低身子，在他近前急急地辩解着，“属下发誓，绝对没有给裴小将军递过请柬，请他前来赴宴。”

    崔则明冷嘲地说，“来者是客，难不成你还能将他赶出去不成？”

    霍羲探着他的脸色道，“只要将军一句话，属下就能将他赶出去。”

    崔则明突然抬了一眼，朝他的身后看了过去，就见裴昀坐在椅车上，正由护卫推着进到了院里。

    “赶人。”

    “将军，怕是来不及了。”

    霍羲私下里怎么赶人都不为过，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裴昀给赶出去。

    “定武军节度使大婚，听说同僚都来到了府上道贺，便是我腿脚不利索，也要登门向节度使恭贺新禧。”

    裴昀嘴上寒暄着，瘦削的脸上却尽是刻薄之意。

    崔则明倚在交椅上，疏离地笑了他道：“裴小将军来就来了，还自带了座椅，倒显得定武军节度使照顾不周了。”

    此话一出，杀穿了整个水榭台，无人敢出声。

    “拜崔将军所赐，我险些摔死在庆丰楼。”

    裴昀让护卫将他推至近前，满眼恨意地说，“而今捡回一条命，我倒要问问崔将军，当日在三楼踏道，为何要将我推下去？”

    满院哗然。

    霍羲挡在崔则明身前，神情端肃地冲着裴昀道：

    “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裴小将军若是真心前来道贺，就请到院子里喝杯喜酒再走，若是前来挑衅生事，恕我失礼，还请裴小将军出去。”

    崔则明不避不躲，直截了当地回了他的话。

    “那日裴小将军醉酒了，又能记住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此兴师动众地在定武军节度使的喜宴上问罪，未免有失分寸。”

    他就此提议道：“不如改日进宫，当着皇上的面，我和裴小将军在勤政殿上对峙如何？”

    裴昀忽而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此狂放不羁，朗朗地穿透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颇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我不过是和崔将军逗趣说笑儿，看把崔将军吓得，都要到皇上面前对峙不可。”

    他转瞬间变了脸，敛尽了所有的笑意道：“那日没能尽兴，我还惦记着和崔将军喝完庆丰楼的酒，如此方才痛快。”

    护卫随即将三大缸藏酒抬进水榭台，摆出了不醉不归的架势。

    崔则明鄙夷地看向了他的断腿道：

    “裴小将军这伤势，喝得了这么多酒？”

    “无碍。”

    裴昀吩咐护卫打开了酒坛，倒了满满一碗酒，端呈到了俩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