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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那事儿”老汉声音抖了抖,“村里人都说可惜。那孩子孝顺,他娘眼睛半瞎,全靠他砍柴换米。可说实话,谁家顾得上谁?三十一年大旱,三十三年蝗灾,今年冬又冷得出奇——自家锅里都见不著几粒米,哪有余力帮人寻尸?”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可从那孩子失踪第二夜起,山里头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吼声。”老汉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窗外什么听见,“夜里从黑松岭深处传出来的吼声。小老儿打十四岁跟着爹上山,听过的兽吼不计其数。狼嚎凄厉,虎啸沉浑,熊罴发怒时是闷雷般的呜嗷”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炕席破洞,“可那几夜的吼声,不像这些。它它在学调。”
“学调?”
“对,学人说话的调子!”老汉眼底浮起恐惧,“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又像笑。但细听,又全是野兽的腔子。就跟就跟戏班子里的啸叫似的,明明是人憋著嗓子学鬼哭,可听着比真鬼还瘆人!”
明代戏曲中有“啸叫”技法,伶人用特殊喉音模仿妖鬼之声,常在神怪戏中运用。老汉以此类比,显见那声音之诡异已超出他认知范畴。
沈焕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后来呢?”
老汉脸色更白:“第四天夜里,小老儿起夜,瞧见王老太摸著墙根往后山去。她眼睛不行,走得跌跌撞撞。我想着这老太丧子心疯,别掉沟里冻死,就远远跟着,想瞅准时机扶她回来。”
他呼吸急促起来:“可走到半道,林子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在喊娘。”老汉牙齿开始打颤,“是王栓子的声音!我认得!可那声音它裹在风里,飘忽忽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呜咽:“然后然后小老儿就看见了。”
接下来的话,是破碎的、带着泪和恐惧的句子:
“那东西从树丛后面站起来了比成年汉子还高半头黑黢黢一座肉山月光照在它脸上是熊!是黑瞎子!”
“王老太冲着它跌过去那畜生那畜生抬起巴掌噗的一声老太的脑袋就飞了”
他浑身剧烈颤抖,仿佛那夜的景象正重现在眼前:“然后它就抱着老太的身子蹲下去开始啃咔嚓咔嚓嚼骨头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
最骇人的部分来了:“它一边嚼一边一边还在说话!”老汉几乎要崩溃,“从喉咙里挤出字来娘冷断断续续跟真人在呜咽一样”
明代民间志怪故事中,确有物老成精,能学人言的传说,多见于《庚巳编》《耳谈》等笔记。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则是另一重地狱。
“小老儿当时裤裆都湿透了”老汉羞愧地低下头,“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往回蹭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背后那咀嚼声、那人话一直跟着”
“爬回屋里,插死门闩,缩在炕角盯了一夜村后天蒙蒙亮才敢去敲里长家的门。”
他抬起头,泪混著汗淌了满脸:“里长听完,脸铁青。他叫来村长和几个族老,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就严令全村不许再提王栓子家的事,不许往后山去,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谁乱说”他打了个寒噤,“就赶出村,自生自灭。”
沈焕沉默。
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啪”地裂成两半,火苗骤暗。
屋里只剩下老汉压抑的抽泣,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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