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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巾裹住口鼻,刺鼻的药味混著尸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草席掀开。
烛光映照下的骸骨,让沈焕的眉头立刻锁紧。
太规整了。
他虽未亲见黑熊噬人,但北直隶卫所历年上报的兽灾案牍中,狼群啃食后的残骸图影见过不少。皆是骨骼支离,四散分离,关节处筋腱多被咬断,以便拖拽分食。猛兽食人,岂会如庖丁解牛般讲究?
可眼前这副骨架:脊柱基本连贯,四肢骨虽与躯干分离,但各自关节处的筋膜韧带仍大多相连,像是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开,而非啃咬断裂。
除了颈胸连接处那明显的、被利齿咬碎的骨骼残茬,其他长骨上竟少见深齿痕,反而布满一种平行的、深浅不一的划痕。不像啃咬,倒像用粗钝的钩爪反复撕扯肌肉留下的印记。
什么样的熊,不喜大块咀嚼骨肉,却像撕扯羊汤大饼般,将人体一点点扯碎?
他移灯细照头颅。
颈骨断口参差,是一次性撕裂的痕迹,与老猎户“一掌拍飞”的描述吻合。
颅骨基本完好,无塌陷碎裂,可见那畜生力道控制之诡谲既要瞬间致命,又未毁坏头骨。
但当沈焕撬开下颌,检视口腔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舌骨、气管软骨,全然不见。
口腔内空空荡荡,仿佛被什么工具仔细地、完整地剜走了。联想到那模仿人声的呼唤
沈焕脊背掠过一丝寒意。取舌喉之物,是为学人言?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原因?
“遇害者皆死状甚异,非寻常兽灾。”他想起离京前夜,养父陆守渊在镇异司那间阴冷的值房里,罕见地按住他肩膀嘱咐:“焕儿,此番差事不同以往。莫要全信眼见的常理,多动脑,敢存疑。有些东西比妖魔鬼怪更渗人。”
当时不解,此刻如冰水灌顶。
验无可验。
沈焕用草席重新裹起骸骨,准备填土。就在席角将被覆盖的刹那,余光瞥见尸骸右手紧握成拳,指骨缝中似有异物。
他俯身,小心掰开那已僵硬的指节。
掌心攥著一小撮毛发。
在烛光下可分两色:一为枯白,显然是老妇自己的头发;另一为粗硬黑毛,长约两寸,根部带毛囊,质地刚韧,是熊毛无疑。
沈焕动作顿住,他初想是妇人临急关头与熊搏斗揪下。
但回念一想,老猎户明言:王崔氏毫无反应便被拍飞头颅,何来搏斗揪毛之举?若是他人事后放入谁又会多此一举,将熊毛塞进死者手中?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场景,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那黑熊饱食之后,俯身,用嘴叼起自己脱落的毛发,又扯下死者几缕白发,混合,小心翼翼塞进那只已无生气的、曾为它深夜赴死的“母亲”掌中
像是某种扭曲的留念,或是残忍的嘲弄。
沈焕猛摇头,挥散这令人骨髓发冷的想象。他快速填土,铲起冻土砸进坑中,仿佛这样就能埋葬刚才的念头。
泥土与草席、骸骨、诡异的毛发重新被黑暗吞没。
就在最后一铲土即将覆平坟头时
山岭深处,一声长啸划破死寂。
那声音非狼非虎,似嚎似泣,在寒风中扭曲飘忽。仔细听竟能勉强辨出音节,像是一个冻僵的人从喉咙里挤出的字眼:
“冷”
啸声在山谷间回荡,渐弱,却未散。
沈焕握铲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头,望向黑松岭那吞没一切的黑暗轮廓。
风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怪物仍在。
而且它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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