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犯案。

    而且开始袭击村落。

    时间，真的不多了。

    线人退下后的屋子陷入短暂死寂。

    沈焕胸腔里那股燥火直冲脑门。

    不是为自己险些丧命，而是为这畜生竟敢在他重伤未起时再度犯案，更为了那对死在院中的夫妇、床底目睹全程的稚子。

    锦衣卫办案虽不拘常理，但若因他失手致更多无辜殒命，这份债他背不起。

    更要紧的是养父陆守渊。

    镇异司本就是锦衣卫里的异类，多少双眼睛等著抓错处。若此案办砸了，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弹劾陆守渊“纵子失职”“贻害地方”

    他咬牙撑起上半身，断骨处传来钻心痛楚，眼前金星乱迸。

    “沈兄莫急。”宋衡伸手稳稳扶住他肩，声音依然平静，“按兽性，饱食一顿后少说消停三五日。且消息既已传到县衙，邻近村落必会鸣锣示警、组织丁壮巡夜。那畜生再凶，也不至于立时再犯。”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蓟州舆图》，这是南镇抚司库藏的军用简图，虽不精细，但山川道路、村镇方位标注清晰。

    图在炕沿铺开，手指点向一处墨圈：“我们在此，黄崖驿。”又往东北移了半寸，“刘家屯在此，相距约四十里。”

    沈焕盯着图上那道代表黑松岭的蜿蜒墨线，呼吸粗重。

    “现下有两个法子。”宋衡抬眼，目光清亮，“其一，我持锦衣卫勘合，联络本地巡检司及卫所余丁，组织猎户围剿。沈兄在此静养，待兽毙后，你我携熊首回京复命，也算事毕。”

    “不可！”沈焕脱口而出。

    他接的是“密擒活口”的钧令。若按寻常兽灾处理，派人围杀，固然可平民愤，但他沈焕的任务便彻底失败了。

    更何况那黑熊口中的人言、坟中诡异的毛发、抗毒不死的异状这些秘密，岂能随一颗砍下的头颅埋没？

    “沈兄莫急。”宋衡嘴角微扬，重复了同样的话，却带上些不同意味，“还有第二个法子。”

    他指尖轻敲舆图上刘家屯与黑松岭之间的空白：“你我二人，伪装成听闻熊灾后前来搏命求财的猎户。携强弩、毒矢、陷阱诸物，入山寻踪。若能擒获活口”他顿了顿，“押解回京之事，再作计较。”

    沈焕眼中重燃锐光：“就依此策！”

    “慢。”宋衡抬手，神色突然严肃，“沈焕兄，你是北司百户，正六品武职。我乃南司文书，未入流之吏。论尊卑，我当听你调遣。”

    他身子前倾，一字一句道：“但离京前，陆大人亲口令我：宋衡，此行你唯一要务，是将沈焕全须全尾带回。若事不可为，纵违他意，也须保他性命。”

    屋内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故而我有一约。”宋衡直视沈焕双眼，“入山后，搜捕布陷阱，听你调度。然若我判断情势危殆、必须撤退，或断定无法生擒、唯杀可保命时沈兄须即刻听我主张，不可逞强恋战。”

    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敲进木头：“此为我相助之死条件。若应，你我明日启程。若不”

    未尽之言悬在空气里，混著药味与炭烟。

    沈焕盯着这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宋衡眼中没有武人的悍勇，却有某种更坚韧的东西。那是文吏在案牍堆里磨出的审慎，是深知体制规则后仍愿冒险的义气，更是此刻唯一能倚靠的同袍之诺。

    良久，沈焕缓缓点头：“依你。”

    “好。”宋衡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浅淡笑意，仿佛刚才的凌厉从未存在。

    他利落地卷起舆图，“我这就去备办器物：神臂弩、透甲锥、麻沸散、铁蒺藜、捕兽夹还有干粮药物亦需齐备。明日寅时出发，乘车至刘家屯外十里，再徒步进山。”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这两日路途颠簸，沈兄需在车上静养蓄力。真正的硬仗，在山里。”

    门帘落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

    沈焕缓缓躺回硬枕上，目光无意识地望向屋顶。梁木间积著经年的灰絮，在昏暗光线里像一片片悬停的、沉重的云。

    他忽然想起靠山村那间黄泥屋里，悬在梁下的灰布腰带。

    想起它如何在穿堂风里轻轻打转，像一条没有生命的蛇，等著吞噬一个绝望母亲最后的呼吸。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条布带依旧在飘。

    飘在腊月的寒风里，飘在蓟州冻土的上空，飘在这个庞大帝国无人看见的角落。

    等待着下一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