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速都似乎缓了下来。

    铃声渐近，却不闻脚步声。

    雾霭如帘幕般向两侧缓缓分开。

    走出五人。

    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头戴三山帽，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外罩一件青绸曳撒，腰间束著犀角带。这是宫中高级内官的常服制式。

    他面容圆润，眉眼带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行走时步子又轻又稳，像猫踏在锦毡上。

    身后跟着四名壮汉。皆身高八尺有余，穿着青布箭衣，外罩无袖皮甲，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

    最扎眼的是他们裸露的右臂。从肩至腕，密密麻麻缠着白布符带，布上用朱砂写着扭曲的符文，似篆非篆，似字非字，在雾中泛著暗红的光。

    那内官行至三丈外停步，袖中滑出一面牙牌，掌心向上托起。

    牌身象牙质地，顶端穿孔系黄丝绦，正面阴刻“司礼监随堂办事”六字，背面则是更小的编号与火印。

    “奴婢司礼监奉御陈保，给沈大人、宋大人见礼了。”他声音尖细柔和，每个字都咬得圆润，带着宫中特有的官话腔，躬身时幅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沈焕与宋衡对视一眼。

    奉御是司礼监中高级宦官的头衔，虽只是正六品，但司礼监掌批红、传旨、掌印之权，实际地位远超外朝同品官员。

    此人自称奴婢，态度卑微，但那一身服色、那块牙牌、以及身后那四名绝非寻常侍卫的壮汉，无不表明他实是宫中极有分量的人物。

    陈保收起牙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在沈焕血迹斑斑的绵甲、宋衡脱垂的左臂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两位大人与此等邪物搏杀至此，真真是勇冠三军。陆同知慧眼识珠，奴婢回去定当禀明老祖宗，为二位请功。”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甜白釉小瓷瓶，瓶身温润如玉，塞著红绸包裹的软木塞。“此乃太医院专为御前配制的八珍续骨膏，以麝香、血竭、龙骨等八味珍材合炼，对外伤骨裂有奇效。奴婢僭越，奉与二位大人，万勿推辞。”

    他将药瓶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仿佛那不是宫廷御药，只是寻常物件。

    宋衡看向仍被巨石压着的黑熊。那畜牲虽已奄奄一息，但独目还在微微转动，喉间仍有断续的声气。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那熊尚有暴起之险。

    陈保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侧头微微一笑：“宋大人放心，无妨。”

    四名壮汉应声上前。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先是在巨石周围站定方位，两人一组，四只宽阔的手掌抵住石面。也不见如何发力，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哼”，千斤巨石竟被缓缓抬起一尺！

    另一名壮汉迅速将数条刻符铁链拖入石下。那铁链粗如儿臂，每一环上都錾刻着朱砂符文。链子绕过黑熊脖颈、前肢、腰腹，扣上特制的兽枷锁头。

    全程，黑熊竟毫无反抗。

    不仅不反抗，反而在铁链加身时，发出了一声类似舒气的轻哼，那独眼中的狂暴与痛苦，竟渐渐淡去，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呆滞。任由壮汉们将它从巨石下拖出，抬起，架上一副早已备好的担架。

    陈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沈焕、宋衡又是一揖：“奴婢差事在身，不敢久留。陆同知还在京中等二位大人凯旋，奴婢先行一步。”

    说罢，他引著四名壮汉，抬着那温驯如家犬的黑熊，转身走入浓雾。

    五人行走在山涧乱石间，竟如履平地。

    那四名壮汉各抬担架一角，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悄无声息，连碎石都不曾踩响一块。陈保走在最前，青绸曳撒的下摆在雾中轻轻摆动，很快便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铃声未再响起。

    雾，渐渐淡了。

    天光从云隙漏下，照亮山坳里那片搏杀的战场：翻开的泥土、喷溅的血迹、断裂的兵器、还有那块依然压着地面凹陷的巨石。

    任务完成了。

    异常被“回收”了。

    沈焕缓缓走到那块石头旁，俯身拾起那只甜白釉药瓶。瓶身触手温凉，雕工精致，确是宫造之物。

    他盯着看了三息，然后猛地扬手，将药瓶狠狠掷向远处的山崖！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深谷，连回声都未传来。

    宋衡没有阻拦。

    他只是默默走到黑虎身边。

    那忠诚的老军犬侧躺在乱石间，口鼻溢血，气息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

    他单膝跪下，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犬颈，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小心敷在它被熊爪撕裂的伤口上。

    沈焕站在原地，望着陈保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胸口旧伤火辣辣地疼，左臂脱臼处传来钝痛，浑身血污泥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