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正待硬著头皮编个说辞，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家仆低低的劝阻声。

    下一刻，一名身着褐色罩甲、腰佩东厂牌的缇骑已出现在花厅门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三人。

    “敢问，北镇抚司沈百户、南镇抚司宋文书可在？”来人声音尖利，带着内廷特有的腔调。

    沈焕与宋衡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沈焕跨前一步：“在下便是沈焕，这位是宋衡。”

    那番子略一抱拳，算是行礼：“奉司礼监奉御陈公钧令，传话二位：明日辰时三刻，于皇城西安门候见，随陈公入奉天殿勘验现场。不得延误。”话语简洁，不容置喙。

    “遵命。”沈焕沉声应下。

    番子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履生风，片刻便消失在前院夜色中。仆人追了几步，悻悻返回，对着沈焕苦笑：“少爷，拦不住啊，东厂的人”

    “无妨。”沈焕摆手，眉头却锁得更紧。

    东厂陈保亲自介入，且明日便要领他们进入核心现场，这效率与重视程度非同一般。看来奉天殿自戕案背后牵扯的，远比表面更诡谲。

    他回头看向陆瑶，后者悄悄松了口气，正欲溜走。

    “今日暂且作罢。”沈焕盯着她，声音压低，“但此事未完。在南京这些时日，你给我安分些，莫再惹是生非。”

    陆瑶如蒙大赦，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大哥！我这就回房，绝不乱跑！”说罢，拎着裙角，飞快地退出了花厅。

    厅内重归安静，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看来，明日便是正戏开场。”宋衡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陈公公如此急迫，只怕现场留有不容拖延的痕迹。”

    沈焕点头：“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所见，恐怕不会轻松。”

    他亲自引宋衡至厢房安顿。房间已收拾整洁，架子床上悬著青纱帐，黑漆方桌上备有笔墨纸砚，窗边一只素釉梅瓶里插著几支新折的桂花，暗香浮动。虽不奢华，却洁净舒适。

    “寒舍简陋，宋兄将就一夜。”

    “沈兄客气，此处甚好。”

    安置妥当，沈焕回到自己旧日房间。

    陈设依旧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椅。墙上挂著少时用过的角弓，柜中整齐叠放著几件旧衣。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窗外秋虫鸣叫，远处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

    黑暗中，白日纷扰渐渐沉淀，养父陆守渊那张疲惫而严肃的脸却清晰浮现。

    那句沉甸甸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你要好好想想，我们从事的是什么勾当，我们站在的是什么边缘”

    边缘

    镇异司是锦衣卫的边缘，处理的是帝国光鲜表皮下溃烂的脓疮。而他们这些人，便是站在正常与异常、可知与不可知、人间与深渊之间的那道模糊界限上

    明日，他将踏入那座空置百年、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宫殿。

    去直面，那道血色勾勒出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