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斟酌著开口：“确因公务。需探听近期南京城内市井流言。你在此居住日久，幼时也常随祖母来住，可知晓些特别传闻？”

    “流言？”陆瑶歪头想了想，“南京城百万人，每日闲话车载斗量。哥想听哪类？宫闱秘事？官场倾轧？还是商贾奇闻？”

    沈焕语塞。

    靖难旧事绝不可提，那人皮瓷罐更是骇人听闻，一时不知如何引导。

    宋衡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关键词或是皮。有无装神弄鬼、怪异疫症，尤其是涉及人皮、体肤异常的传闻？”

    陆瑶闻言，筷子轻轻搁在碟边。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静：

    “你们要问的，是不是剥皮鬼？”

    沈焕与宋衡不著头脑。

    “何谓剥皮鬼？”宋衡追问。

    陆瑶压低声音：“近月来，坊间暗传有恶鬼夜出，专剥人皮。据说死者被发现时，浑身皮肤被完整剥去，血肉模糊，死状极惨。”她顿了顿，“虽传得邪乎，我却不信。”

    “为何？”

    “剥人皮岂是易事？”陆瑶摇头，语气竟带上一丝技术性的挑剔，“人皮与皮下油膏粘连紧密，非熟练匠人用特制剥皮刀，辅以石灰、水银等物，经数个时辰工序不可得完整。刽子手行剥皮实草之刑，也需数人协作，耗时良久。岂有鬼魅能咻地一声，如脱衣般将人皮完整剥下？无稽之谈。”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庖厨技法，却听得沈宋二人脊背生凉。

    剥皮实草，这是太祖朱元璋为惩贪官创下的酷刑，将贪官活剥人皮，内填草料，制成“人皮草囊”悬挂示众。

    永乐后虽渐少用，但其残忍骇人，早已深植民间记忆。如今剥皮鬼流言兴起，难免令人联想。

    沈焕与宋衡沉默对饮。

    他们本就是来查怪谈，可当怪谈真摆在面前，又觉荒诞不经。

    此时菜肴陆续上桌。

    烤鸭皮脆油亮，狮子头浑圆如拳，清蒸鲥鱼银鳞未去，莼菜羹嫩滑如碧玉。

    陆瑶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品尝起来，筷箸飞舞，浑然不觉得刚才的话题有何倒胃口。

    酒过三巡，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不过嘛，近来市井间暴戾之气倒是真重了些。打架斗殴、伤人见血的事儿，几乎日日都有。前几日鼓楼那边，还有当街动刀子捅死人的。”她夹了块虾仁，“我也就听丫鬟婆子碎嘴，真假不知。但若说南京城有什么不对劲这算不算？”

    沈焕与宋衡对视，同时想起入城那日所见：捕快脚踝上那圈深可见骨的人齿咬痕，以及被打乞丐沉默遁入深巷的背影。

    “明日，”沈焕放下酒杯，“去寻那日金川门附近的捕快问问。”

    宋衡点头：“即便与剥皮鬼无关，市井暴力骤增，或许也是某种征兆。”

    陆瑶嚼著狮子头，含糊道：“你们真要查？那我可提醒一句，南京的衙役油滑得很。不问到点子上，他们能跟你扯半天闲篇。”

    窗外，秦淮河华灯初上，画舫丝竹声飘来，混著酒香菜气，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热闹图景。

    而在这片锦绣之下，剥皮鬼的流言、莫名的暴戾、还有捕快脚踝上诡异的咬痕，正像河底暗涌，悄然汇聚。

    三人无言，各怀心思。

    沈焕望着妹妹大快朵颐的侧脸，心中复杂。这个总爱往不该去的地方钻的妹妹，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接近这座城市的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