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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档头瞥了眼那卷文书,没有立刻去接。
晨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早市开了,卖菜的、卖早点的、赶工的百姓开始活动,南京城又活了过来。
半晌,赵档头才伸出两根手指,拈过文书,随手揣入袖中。那动作轻慢得像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他脸上浮起个近乎讥诮的淡笑,刀疤随之扭曲:
“沈百户尽心尽职,咱家佩服。”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沈焕和宋衡脸上扫过,“那二位便继续追查罢。”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转身挥手,对番子们吐出两个字:“进门。”
哭嚷声霎时炸开。
一直强撑著的女眷们,像是被这两个字抽掉了最后一丝筋骨,瘫软在地。
几个妇人抱住身边的儿女,放声哀哭;年迈的母亲跪倒在地,朝赵档头的方向磕头,额角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男人们咬著牙,眼眶通红,却不敢出声,只死死攥著拳头。
番子们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拽货物般,将瘫软的人一个个拽起,推搡著往那扇黑漆大门走去。
那个穿粉绸袄子的女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门洞。
就在被拖过门槛的瞬间,女童忽然回头,望向街市的方向。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金边。远处有挑担的小贩走过,吆喝声飘来;有孩童举著风车跑过,笑声清脆;更远处,秦淮河上升起袅袅炊烟,画舫静静泊在岸边,等待着又一个繁华的白天。
那是她从小看惯的、属于“外面”的世界。
然后,那扇黑漆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
最后一点天光,被彻底掐灭。
宋衡闭了闭眼。
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些哭声、磕头声、哀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大门一关,便像隔了一个世界。里头如何,外面再也听不见了。
赵档头临进门时,回头瞥了二人一眼。
嘴唇动了动,丢下最后一句:“刑部拟的稿子,三日后呈报。”
声音平淡,却像一道敕令。
“二位若真能逮著同伙”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讥诮又浮了起来,“抓紧些。”
说罢,他转身,迈过门槛。
黑漆大门在他身后彻底关上,严丝合缝,将内外隔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门外,秋阳渐高,晨雾散尽。远处的市声更喧闹了,卖花的、卖糖的、算命的、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各色声音汇成一片,鲜活,蓬勃,充满烟火气。
门内,是教坊司的高墙。墙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哭声,听不见人声,只有一片死寂。那里面,是世代不得翻身的贱籍深渊,是无数个“云娘”来处与归处,是皇权与律法联手铸就的、永不见光的活地狱。
沈焕盯着那扇门,许久。
“三日。”
只有两个字。
宋衡默然颔首。
三日。
三十六个时辰。
倒悬的利剑,已抵在咽喉。
三日之内,他们必须找到能推翻独犯结论的铁证,或是揪出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必须存在的同伙。
否则,徐承业一家十四口的命运,便将如这秋日枝头最后的黄叶,被寒风裹挟著,打着旋儿坠下,碾入泥泞,化为尘土,再无半点回响。
“咚!咚!咚!”
远处鼓楼传来报时鼓声,沉浑厚重,一声接一声,穿透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辰时正刻。
天光大亮,秋日高悬。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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