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坚定。

    “不！”

    祭师嘶吼起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试图抓住什么，可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干瘪，六条腿支撑不住身躯的重量，那对骨翼上的骨骼一根根脱落，像秋天的枯枝。

    “看看您的伟力！看看您的神迹！”他跪倒在地，仰头看着灰娃，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狂热，“我们可以推翻这个时代！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他身上的孩子们哭了起来。

    不是梦呓，是真正的哭泣。泪水从那些嵌在畸形躯体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滴在地上，混进骨灰里。

    灰娃看着他，看着那些哭泣的脸。

    “或许吧。”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不应该是这种方式。”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孩子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那些嵌在怪物躯体上的面容，像是被融化的冰雪，一点一点消散。像是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你听见了吗？”灰娃说，“他们在哭。”

    “他们该走了”

    祭师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身体在加速枯萎，皮肤干瘪，骨翼脱落，六条腿化为灰烬。那张苍白的脸慢慢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灰娃最后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他说。

    “你们先走吧。”

    “我迟些就来”

    一阵大风从矿洞口吹来，卷起满地的骨灰，卷起那些飘散的、灰白色的粉末，卷起最后几声微弱的呢喃。

    语花姐姐

    风停了。

    祭师消失了。那些骨刺，那些骨翼，那六条腿，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六个孩子的脸，全都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便散了。

    灰娃站在语花面前，低头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那伤口还在流血，骨刺留下的洞贯穿了肩胛，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剜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伤口。

    语花握住了他的手。

    “别。”她说，声音沙哑，“你不能再流血了。”

    灰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语花姐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长，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那是四年里，一刀一刀留下的。

    “我本以为，让人活着就是好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此，我一直纵容父亲的行为”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刚刚，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我梦到所有被我救活的人。他们一边腐烂，一边哀嚎。他们向我扑来，他们说恨我，他们说疼”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们说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苦”

    语花握紧他的手。那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灰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语花姐姐，这是我的罪孽。”

    他说。

    “今晚，该结束了。”

    远处，仓库的方向，火光冲天。

    整座小镇都在燃烧。爆炸声、哭喊声、唱经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地底还在往外喷火星，那些裂缝像是永远合不上了，把这座镇子烧成了一口巨大的火盆。

    语花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站起身。血还在流，半边衣裳已经湿透了，可她没有去捂伤口。她只是牵着灰娃的手，站在矿洞口，望向远方那片火海。

    那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

    他站在她身边，仰著头，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尽头。

    “走吧。”语花说。

    灰娃点点头。

    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火光。

    身后，矿洞黑黢黢地张著口，像一头终于咽了气的巨兽，再也不会吐出火星了。

    前方，整座小镇都在燃烧。

    那些裂缝还在往外喷火，把夜空烧成一片暗红。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可他们没有停。

    语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著肩膀的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咬著牙，一步也没有停。

    灰娃走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身上的金光已经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是深秋最后一抹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