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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上差？”他抱拳行礼，“卑职灭胡堡百户刘勇。”

    沈焕还了礼。“北镇抚司，奉命来查案。叨扰了。”

    刘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侧身让开。“里边请。”

    堡子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小。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中间一条窄街，坑坑洼洼的，积著昨夜的雨水。

    几个兵蹲在墙角，见有生人进来，都站起来，紧张地盯着。一个老兵正蹲在地上补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却在抖。

    沈焕看见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京城来的锦衣卫，哪个不怕？他放缓了步子，声音也放平了。

    “我早年在永平卫待过，跟各位一样，都是边军出身的同袍。不必拘束。”

    那几个兵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刘勇把他们领进自己的值房，倒了两碗水，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跟公文上写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细节——赵伍自称是哪儿人，怎么来的，怎么收的尸，怎么被发现的，怎么被打了一顿赶走的。说完了，他搓了搓手。

    “这些日子蒙古人活动得勤，卑职不敢离堡，二位上差要在堡里走动，自便就是。要问哪个弟兄，也尽管叫来问。”

    “有劳。”沈焕站起来，“那个看见鬼火的弟兄，劳烦叫来。”

    刘勇应了一声，出去叫人。不多时，一个瘦瘦小小的兵被带进来，十七八岁，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腿在抖。

    沈焕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坐。“不用紧张，先坐吧，就问你几句话。”

    那兵不敢坐，也不敢不坐，挨着椅子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了？”

    那兵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鬼火好多鬼火从地里飘起来变成了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们围着那个人喊喊‘给我’然后就扑上去烧他”

    沈焕没有打断他，等他断断续续说完，又问了一句：“你看清那个人了？就是白天来收尸的那个？”

    那兵点了点头。“是他。就是他。”

    沈焕没有再问。那兵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活气。“大人，我画给您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又找了一张纸，趴在地上就画起来。他的手很稳，跟方才判若两人。

    炭条在纸上沙沙地走，几笔就勾出一个轮廓，然后是眉眼、鼻子、嘴巴、额上的皱纹。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张人脸就画好了。塌鼻子，厚嘴唇，眯缝眼，额上一道深纹。画像很逼真，像是那个人就站在跟前。

    沈焕把画接过来，端详了很久。“你画得很好。”他说。

    那兵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把堡子里所有人都问了一遍。有人说见过赵伍，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那夜听见谷里有动静，有人说没有。说什么的都有，可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个完整的模样。

    他们又去了谷里。

    河床还是那条河床，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只是风吹了这么多天，什么痕迹都找不着了。血迹早被沙土盖住了，脚印也没了，连当时战斗的痕迹都看不见。沈焕蹲在地上，用手扒了扒土，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们准备启程回京的时候，一个老兵找上门来。

    这人姓王，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时伤了腿。他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兵熬成老兵，又从老兵熬成一个没人搭理的糟老头子。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

    “二位大人，有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沈焕说。

    老兵又搓了一会儿手。“早年间，我在别的堡子待过。那时候也出过类似的事儿。”

    沈焕和宋衡对视一眼。

    “哪座堡子？”

    “记不太清了。”老兵摇摇头，像是在使劲回忆，“就记得打完仗，来了个收尸的，偷死人牙，被赶走了。跟这回差不多。”

    “什么时候的事？”

    “好些年了。”老兵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刚补进堡里。后来调来调去，就忘了。这回出了事，才又想起来。”

    沈焕谢过他，又问了几句，老兵翻来覆去就说那些，再多也问不出来了。送走老兵，沈焕和宋衡收拾好东西，跟刘勇辞行。

    走出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还是那样刮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沈焕回头看了一眼灭胡堡，那几面破旗还在垛口上翻卷，门洞里黑洞洞的。

    “你觉得他说的那事，跟这个是一回事吗？”宋衡问。

    沈焕没有答。他把那幅画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回去查查就知道了。”